第六十七章黑云压城城欲摧(七)
再往北,证明身份进入内城,州桥横跨在汴河上。
州桥的正式名是“天汉桥”,取银河横亘之意——汴河是天河,桥是渡天汉之桥,而皇城便是紫微垣。
它横跨汴河,正对着皇城宣德门的御道,北接宫阙的鎏金瓦,南连市井的烟火气,一头挑着皇家威仪,一头担着人间百味。
颇有皇权不远离市井,盛世要看得见烟火之意。
桥身用青石砌成,栏板雕着“海马水兽飞云”,入夜后挂起琉璃灯,灯光映在汴河里,像撒了满河的碎金,这便是汴京八景之一的“州桥明月”。
桥洞下是江淮纲船的终点,万斛粮船在此卸货,船夫们喊着“落桅喽~~”的号子,将桅杆缓缓放倒,两岸挤满了接货的脚夫、算账的商人,铜钱碰撞声、吆喝声混着漕船的橹声,从清晨闹到日暮。
而平日里,州桥是百官入朝的必经之路。
寇准早朝时曾在桥上遇雨,写下“州桥烟雨歇,回首见旌旗”;范仲淹推行庆历新政时,常站在桥边看漕船运粮,叹“一桥通南北,万斛济京华”。
王安石退居金陵后,望着江南的月亮,总想起州桥的雪夜:“州桥踏月想山椒,回首哀湍未觉遥”,那年他还在汴京任参知政事,雪后过州桥,桥边酒楼的红灯映着积雪,他与友人在楼上喝着羊羔酒,谈新法利弊,如今只剩“哀湍”(湍急的汴河)入梦。
苏轼在汴京任职时,是州桥夜市的“熟脸”。
他最爱三样:曹婆婆的肉饼、遇仙正店的羊羔酒、还有外脆里嫩,肉汁满溢的煎夹子。
某次他与黄庭坚、秦观在遇仙正店小聚,喝到兴起,便提笔在墙上题诗:
“灯火摇波映汴流,香风裹酒入楼头。肉饼初煎酥透骨,羊羔新酿滑融喉。
醉里乾坤凭我傲,人间滋味为君留。莫辞更尽杯中物,且共繁华醉此秋。”
他被贬黄州前,最后一次过州桥,夜市里灯火通明,他买了一块曹婆婆肉饼,咬了一口,对友人说:“此味定能忆终生。”
后来在黄州他还写信给汴京的友人:“甚念州桥肉饼,不知店家身体可好?”
甚至在《猪肉颂》里暗提:“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时它自美”,说的就是想着曹婆婆肉饼时的馋虫心态。
州桥夜市更是汴京的“烟火心脏”,这里的繁华不止有名人轶事撑场,更藏在每一寸市井肌理里。
从清晨漕船卸货的号子,到深夜勾栏散场的灯影,从帝王垂涎的珍馐到孩童解馋的糖食,连空气里都飘着油香、酒香与热闹的吆喝,是真正的不夜之城。
此间热闹从清晨到三更,再到五更复开,哪怕是大风雪阴雨的寒冬,也从未歇业。
桥南“张记旋煎羊白肠”的摊子前永远排着长队,摊主老张把洗净的羊肠裹上淀粉与姜末,在烧得通红的铁板上快速翻动,“滋滋”声里油星子溅起,撒上胡椒与葱花。
一碗下肚,连寒冬里冻僵的手脚都能暖过来,禁军士兵常三五成群来买,捧着粗瓷碗蹲在桥栏边吃,油汁滴在衣襟上也不在意;
“赵三郎滴酥水晶鲙”,赵三郎刀工极好,把新鲜的鲈鱼片成薄如蝉翼的薄片,蘸上用橙皮、醋、糖调成的橙齑,入口即化,鲜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
梅尧臣曾与欧阳修在此小聚,吃完后提笔写下“桥边分茶罢,月色满汴河”,诗里没提水晶鲙,却在给友人的信里补道“赵三郎之鲙,鲜过江南春”;
冬夜的“孙阿婆盘兔与旋炙猪皮肉(桥北东侧流动担子)”摊子最有暖意,整只野兔用铁叉串起,架在炭火上慢慢烤,烤得皮脆肉嫩,刷上秘制的酱料,香气能飘出半条街。
“旋炙猪皮肉”则是选猪五花肉,先卤后烤,油脂析出后外皮金黄,咬下去“肥而不腻,满口肉香”。
摊主是对夫妻,丈夫烤肉,妻子收钱,每晚挑着担子来,担子上挂着“祖传秘制”的木牌,是从高祖母那辈传下来的。
赶夜路的商人、晚归的脚夫,都会来买一块,捧着烫手的兔肉猪肉,边啃边往家走,连寒风都似温柔了几分;
还有“陈记药木瓜”,用新鲜木瓜加甘草、生姜、盐巴腌制,酸甜带点辛辣,既能解酒又能开胃,酒肆里的醉汉常来买一块,嚼着嚼着就醒了大半,连寺庙的和尚都会来买,说是“能清胃火”。
王楼的梅花包子刚出笼,热气裹着肉香能飘出半条街,曹婆婆家的肉饼在鏊子上滋滋冒油,买饼的人能排到街对面。
这座桥,见证了大宋无数政治风云、文人风流、市井生活。。。
可今日,汴河的冰面上结着一层薄雪,只有几艘漕船泊在岸边,船家缩在船舱里,对着一盏孤灯发呆。
桥面上,卖胶牙饧的老汉蹲在角落里,担子上的糖块冻得硬邦邦的,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儿子的征兵文书,三天前,儿子被衙役拉走,说是要去黄河边守堤,走的时候只来得及塞给他这张纸,连句“过年好”都没说。
“小哥,买块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