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各有稻粱谋(七)
腊月二十四日,金军东路军大营(真定府附近),帐外寒风卷雪粒抽打牛皮大帐发出沉闷呜咽。
帐内则是一片灼热争论,东路军贵人们激愤或沉思脸庞。
方才领兵攻打真定府又没能拿下来,完全没有预料中顺利。
东路军元帅,二太子斡离不于是抛出了想法:“真定府再次顽强抵抗,久攻未克损耗不小。与其硬啃骨头,不如见好就收,先派使者南下汴梁恐吓勒索一番,收取些岁币财帛,待西路粘罕拿下太原后,两军再合兵一处稳扎稳打直捣汴梁。”
话音未落,副统帅完颜阇母猛地站起身。
他是太祖阿骨打异母弟,身份尊贵辈分高,性情向来刚猛激进。
粗壮手掌重重拍在铺着地图案几上,震得杯盏乱跳:“斡离不!你这是什么话?骨头硬点就缩回去了?南人不过是仗着城墙耍威风,人家是看你畏缩才更猖狂。”
他手指狠狠戳向地图上汴梁方向:“等粘罕?粘罕在太原被绊住脚了,宋人就是撞了树的傻鹿子魂都没回来,河北这些城看着硬,里头早就烂透了。就该趁着他们国政烂成一团,朝廷还在掐架,大军直扑汴梁擒了那鸟皇帝,这花花江山要什么没有?”
他眼中闪烁对速胜和巨大战利品渴望。
“阇母厄赤(叔叔)说得对!”
年轻气盛的行军万户、四太子兀术霍然起身,声如洪钟,充满了初生牛犊锐气,“宋人都是软骨头,看那赵官家整天只知道玩什么书画,能有什么主意?
边地这些城再硬有什么用?只要破汴梁抓住赵官家,整个大宋立马就得趴下。费劲打这些边城作甚?大金铁骑如风,直捣中枢才是正理。”
另一位元老级人物完颜昌(挞懒)也沉声附和,他是阿骨打堂弟,虽不如阇母辈分高,但同样是宗室重将,影响力巨大:“二太子谨慎是好,可眼下确是千载难逢之机。南朝朝政混乱,蔡京、童贯等人当道多年,河北防线早成了筛子。
他们那都城看着大,里头兵比羊还温顺,大军兵锋指处保管吓破宋人胆,此时不取更待何时?难道等他们缓过气来,把勤王兵都召齐了?”
帐内顿时一片嗡嗡声,多数人都点头称是,脸上写满了对富庶汴梁贪婪和对宋军的蔑视。
众人目光最终都投向了角落里那位气质沉静的谋士刘彦宗。
刘彦宗出身辽国累世高官门第,家中祖上多宰相,自己更是辽国进士,见识远超帐中这些勇猛但未必深谙南朝内情的女真将领。
他迎着众人的目光从容起身,一口流利女真话:“诸位稍安,大帅欲待粘罕元帅,自是稳重之策,然,战机稍纵即逝。”
他走到地图前指向汴梁,“南朝之弊,非在边城之坚,而在中枢之朽,赵佶奢靡,任用六贼耗尽国力民财,尤使河北防务几近废弛。”
他目光扫过宗望、阇母、兀术,“我军克燕京等地如入无人之境,南朝上下早已胆裂魂飞,此非虚言是实情。”
他手指划过黄河:“现在正应乘胜深入,真定中山诸城未克,无妨。兵法云‘攻其所必救’,汴梁便是南朝必救心腹,何须一城一池苦争?
当效雷霆之势舍坚城而趋要害,绕过未下之城直扑汴梁城下。
南朝内部主战主和争论不休,君臣上下猜忌丛生。只要我军兵临汴梁城下不需强攻,其朝廷震恐,河北诸城顿成孤悬之地,届时传檄可定。”
刘彦宗的分析精准戳中宋国弱点,那就是中枢恐慌和低效。
他进一步补充:“我军渡河亦有十足把握,据可靠情报:黄河沿岸守军怯懦无能,士卒老弱,听闻我军至必望风而溃。且今值隆冬,黄河部分河道冰封,骑兵通行畅快,所谓天险实不足恃。”
他环视诸将,语气斩钉截铁:“南朝,未必有备,宜乘胜深入。汴梁一颤天下可图,若迟疑等待,待其君王稍定人心,西军拼死突破粘罕元帅阻截来援,或各地勤王之师陆续汇集,则战机尽失矣。”
“对!南朝肯定没准备好!”帐中响起一片呼应。
“那些南人将领完全就是废物!”
“黄河算个鸟?冬天就是给大金骑兵铺的路。”
“那帮阉货,看到马刀就得尿了。”
“就该听刘彦宗的,直接杀到汴梁城下吓死那赵家小儿!”
将领们纷纷叫嚷情绪激昂,郭药师提供关于黄河防线极度空虚、汴京防卫松弛情报,以及刘彦宗对宋廷心理崩溃预判,成了他们坚持速进敢于孤军深入的勇气来源,当然最根源信心还是宋军攻残辽两次大败。
再说河北坚城无关大局,真定中山抵抗再激烈不过是孤城困守,宋廷根本无力组织强大的野战军反击。
河北分散的兵力不足为惧。
围攻汴梁威慑力巨大,都城陷落的恐慌足以瓦解宋国抵抗意志,要么逼迫其投降,要么能勒索巨额财富(远超停滞不前能获得的岁币)。
勤王军远水难救近火,一部分西军被粘罕拖在太原战场,分身乏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