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欢喜冤家初相遇
苏扣扣起初并不知道这个微博热搜事件,是后来在朋友口中得知的。她给爸爸网购的那双皮鞋到货了,她看着那双皮鞋,又是一阵痛哭。
送走爸爸之后那段日子,她什么人都不想见,包括她乐队的那几个朋友。她整天过着晨昏颠倒的日子,不看手机不看电脑,吃点东西睡觉,醒来再吃,吃了再睡。阳台上的泡沫塑料箱里是爸爸种的韭菜,一小垄一小垄绿油油的,她没事就盯着看,爸爸走了,它却长得旺旺的。她和爸爸一样都爱吃韭菜,那天她炒了一盘,明明是很香的,吃到嘴里却是那么苦涩。
网络时代,每天都有新鲜劲爆的新闻发生,很快苏医生救人事件被人淡忘了,取而代之成为实时热搜的,是当红女明星出轨的八卦新闻。绯闻总是受关注的,于是这就顺理成章地成为大家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
休假结束之后,苏扣扣不想再去医院实习了,因为她一出现在急诊科,就会条件反射地想到爸爸被抢救的那一幕,只要一想起就五内俱焚。带教老师周丽一直不停地给她打电话,好不容易她才接通。
“那你还要不要毕业证了?”
“不要了。”
“你就这么放弃了?这么多年你白学了啊!你对得起你爸吗?”周丽一连三问。
“我爸都没了,一切还有什么意义!”苏扣扣的声音透着无比绝望,“谢谢你了,周老师。”说着,她便狠心地挂断了电话。
后来周老师又去家里劝她,她躲起来不听不见,几次之后终于伤透了周老师的心。苏扣扣此举实属无奈,她也于心不忍,实在不想让别人为她操心费神,如今举目无亲,真像了一个自由如风的女孩。她以前曾对朋友放言:想做风一样的女孩,也柔也烈,东西南北自由自在。现在确实自由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却是一种孤零零的自由。这天她出门就不停地走,漫无目的地走,真像被风吹着随意飘了十多里,竟然走到了郊外……她驻足停歇,看着不远处,两树之间拉起了一根铁丝,上面晾着一件白衬衫,随风飘**,很自由很寂寥,就像她……都说回头是家的方向,她回头,却再无家。
往回走的时候,苏扣扣看到一个戴鸭舌帽骑着自行车的人,背影看上去真像爸爸,身材像,骑自行车的样子也像!她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立刻追上去,欢喜地喊着:“爸,爸!”追上了,她看着车后座上捆着一卷被子,“爸,你带着床被子干什么去?”
大伯愣住了,这时她也看清了大伯的脸,愣住了,恍然中回过神来,知道这不是爸爸。大伯看着泪流满面的她,关切地问了句:“孩子,你没事吧?”
苏扣扣拼命摇头,鼻子又一酸:“没事没事。”
“快回家去吧。”大伯骑上自行车,不放心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看着很像爸爸的那个人渐行渐远了,心拉扯般地疼。她蹲在路边旁若无人地哭了起来—爸爸没了,家不再像家。
这天时妈找上门来,陆爸打开门一看她冷着个脸,顿时就知道没什么好事,果然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气鼓鼓地瞪着这家人。
陆妈却浑然不觉,见她来了,笑着拿起一个橘子递给她:“吃吧。”
时妈接过,赌气地放在了果盘里。陆妈心一沉,有些不解,只见时妈坐到她面前,皱着眉一脸不悦地问:“原来苏医生救的人是你啊!”微博搜索事件之后,有天时妈去市场买菜,听别人对她说的,她这才知道。
陆妈慌张地看向陆爸,陆爸端着一杯茶过来,放到时妈跟前:“大妹子,先喝口水。”
“我不喝!”王秀兰有些焦躁起来,“你们知道吗?苏医生是我们老时的主治医生!他医术很精湛的,那天手术也本来是由苏医生来做的。”她看着陆妈,“你说你为什么就不好好活着!你寻什么死啊!!”
陆妈一听,委屈又愧疚地哭了起来。陆爸赶紧给老伴擦眼泪:“别哭别哭,没事儿。”
时妈见陆妈哭了,心里有些难为情起来。
陆爸理解道:“大兄弟走了,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谁都不想看到这样的事发生,你说两句就说两句吧,我们不怪你。”
时妈怨气撒出来不少,她眼里含着泪,叹了口气:“老时哪怕残了,不能动了,像老大姐这样也行啊!我天天伺候着,只要他有口气……可老天真是绝情,就没让他上来那口气啊!”
陆妈接过话茬儿,一激动说得更加含混不清了:“老时那是心疼你,不让你受累。”她气恨自己,咬牙拍了拍自己的腿,“你看我,时时需要人照顾,废物一个,真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时妈急得像要跳脚:“你可不能再这样寻死觅活的了!你还让大哥活吗?好赖能活着就好!”
陆爸给老伴擦眼泪:“听到了吧?以后别胡思乱想了,两口子怎么能说是添麻烦呢,只要你有口气陪着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陆妈哭得像个孩子似的。
“就是啊,老伴老伴,老来做伴,可我们老时却……”时妈说着,眼泪又流了出来。
这时门开了,进来的是陆琛和叶赛君,他们回家陪爸妈来了,见时妈坐在那儿,他俩知道这是“兴师问罪”来了。陆妈跳河自杀这件事看上去就像是不经意间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引起了一系列连锁反应,间接导致了时继海的死。这么说的话,其实也有些牵强,手术台上的事,谁又能保证百分百平安无事呢?这事细究的话,实在是微妙又无解。
陆琛和叶赛君总是识大体的人,他们并没有恼火,毕竟死者为大,他们对此抱着极大的同情和惋惜。正不知该说些什么时,门铃响了,陆琛打开门一看,原来是时广徽。他最终顺了时妈的意愿,结束了美国的一切,正式回国定居了。他进门后,一个劲儿地向陆家人道歉,并拉着他妈要离开这儿:“妈,你这是做什么?你这样有些不讲理了!”
“我就是心里堵得慌,我得说出来!”时妈带着哭腔。
时广徽一脸无奈又觉难堪。
“我心里老是有个疙瘩,如果你庆芳姨没跳河,苏医生就不会出现意外,这样你爸也就平安无事了……我只要一这么想,头脑就要炸了似的,心里堵得难受!”
时广徽抱着极大的耐性:“妈,你跟人家说得着吗?早就劝过您,手术都是有风险的,就算是苏医生来做,他也不能保证我爸就能平安地下来手术台!人各有命,谁都争不过!”
时妈肩膀耷拉下来,无声地哭了。
陆琛和叶赛君像傻了一样,陆爸提醒他们:“快让你秀兰姨别哭了。”两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劝慰了两句。
场面乱糟糟的,陆爸回头一看,却发现老伴不见了!他大声焦急道:“陆琛,快去看看你妈!”说着他最先跑到了卧室,他担心老伴又要自杀。这念头一直悬在老伴心间挥之不去,就像草,怕是扎了根,不用等春风,随时都会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