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恪案,《周书》五《高祖纪》上云:
[保定元年]六月乙酉,遣治御正殷不害等使于陈。
此殷不害与《陈书·孝行传》及《南史·孝义传》之殷不害当是一人。考周武帝保定元年即陈文帝天嘉二年,尚在周武帝建德四年即陈宣帝太建七年之前十四年。《周书·北史》本纪等所载之年月,虽显与《陈书》《南史·殷不害传》不合,然殷不害之为周武帝所遣还,则无可疑也。
又王克事附见《南史》二三《王彧传》,不载其自周还陈始末及年月。惟《陈书》一九《沈炯传》云:
少日,便与王克等并获东归。绍泰二年至都,除司农卿。
寅恪案,梁敬帝绍泰二年,即西魏恭帝三年。下距周武帝建德四年,更早十九年,则非在周武帝之世明矣。史传之文先后参错,虽不易确定,然可借是推知二十年间陈、周通好,沈炯、王克、殷不害之徒,先后许归旧国。惟子山与子渊数辈为周朝历世君主所不遣放,亦不仅武帝一人欲羁留之也。今史文虽有差异,然于此可不置论。所应注意者,即此二十年间流寓关中之南士,屡有东归之事,而子山则屡失此机缘。不但其思归失望,哀怨因以益甚。其前后所以图归不成之经过,亦不觉形之言语,以著其愤慨。若非深悉其内容委曲者,《哀江南赋》哀怨之词,尚有不能通解者矣。又子山图归旧国之心既切,则陈使之来,周使之返,苟蒙允许,必殷勤访询。南朝之消息,江左之文章,固可以因缘闻见也。《北史》八三《文苑传》《王褒传》云:
初,褒与梁处士汝南周弘让相善。及让兄弘正自陈来聘,[武]帝许褒等通亲知音问,褒赠弘让诗并书焉。。
史所谓“褒等”自指子山之流。今《庾子山集》四如《别周尚书弘正》《送别周尚书弘正》二首,《重别周尚书》二首等诗,俱可据以证知也。
复次,当时使者往来,其应对言辞,皆有纪录。以供返命后留呈参考。如后来赵宋时奉使辽金者,所著行程语录之比。今《宋书》四六、《南史》三二《张畅传》,《魏书》五三、《北史》三三《李孝伯传》,所载畅与孝伯彭城问答之语,即依据此类语录撰成者也。子山既在关中,位望通显,朝贵复多所交亲,此类使臣语录,其关切己身者,自必直接或间接得以闻见。然则当日使臣传布之江左篇章及其将命应对之语录,苟在《哀江南赋》作成以前者,固可据之以为赋中词句之印证,实于事理无所不合也。
其二。
《陈书》一九《沈炯传》略云:
少日,便与王克等并获东归。绍泰二年至都,除司农卿。文帝又重其才用,欲宠贵之。会王琳入寇大雷,留异拥据东境。帝欲使炯因是立功,乃解中丞,加明威将军,遣还乡里,收合徒众。以疾卒于吴中,时年五十九。
《陈书》三《世祖纪》云:
[陈武帝永定三年]十一月乙卯,王琳寇大雷,诏遣太尉侯瑱、司空侯安都、仪同徐度率众以御之。
[陈文帝天嘉二年十二月]先是,缙州刺史留异应于王琳等反。丙戌,诏司空侯安都率众讨之。
据此,沈初明卒年当在陈武帝永定三年,即周明帝武成元年。初明以梁敬帝绍泰二年即西魏恭帝三年由长安还建康。其南归仅四岁,即逝世也。检《艺文类聚》二七及七九俱载有初明所制《归魂赋》。其序云:“余自长安反,乃作《归魂赋》。”是知《归魂赋》作成之年必在绍泰二年梁尚未禅陈之时,即或稍后,亦不能逾永定三年之时限,则不待言也。今观《归魂赋》,其体制结构固与《哀江南赋》相类,其内容次第亦少差异。至其词句如“而大盗之移国”“斩蚩尤之旗”“去莫敖之所缢”“但望斗而观牛”等,则更符同矣。颇疑南北通使,江左文章本可以流传关右,何况初明失喜南归之作,尤为子山思归北客所亟欲一观者耶?子山殆因缘机会,得见初明此赋。其作《哀江南赋》之直接动机,实在于是。注《哀江南赋》者,以《楚辞·招魂》之“魂兮归来哀江南”一语,以释其命名之旨。虽能举其遣词之所本,尚未尽其用意之相关。是知古典矣,犹未知“今典”也。故读子山之《哀江南赋》者,不可不并读初明之《归魂赋》。深惜前人未尝论及,遂表而出之,以为读《哀江南赋》者进一解焉。
又《周书》《北史·庾信传》并云:
信虽位望通显,常有乡关之思。乃作《哀江南赋》,以致其意云。
是其赋末结语尤为其意旨所在。“岂知霸陵夜猎,犹是故时将军。咸阳布衣,非独思归王子。”二句,非仅用李将军楚王子之古典也,亦用当时之“今典”焉。倪注释将军句云:“谓己犹是故左卫将军也。”是诚能知“今典”矣。而释王子句,乃泛以梁国子孙之客长安者为说,是犹未达一间也。检《北史》七十《杜杲传》略云:
初,陈文帝弟安成王顼为质于梁,及江陵平,顼随例迁长安。陈人请之,周文帝许而未遣。至是,[武]帝欲归之,命杲使焉。陈文帝大悦,即遣使报聘,并赂黔中数州地,仍请画界分疆,永敦邻好。以杲奉使称旨,进授都督,行小御伯,更往分界。陈于是归鲁山郡。[武]帝乃拜瑱柱国大将军,诏杲送之还国。陈文帝谓杲曰:家弟今蒙礼遣,实是周朝之惠。然不还鲁山,亦恐未能及此。杲答曰:安成之在关中,乃咸阳一布衣耳。然是陈之介弟,其价岂止一城?建德初,授司城中大夫,仍使于陈。[陈]宣帝谓杲曰:长湖公军人等虽筑馆处之,然恐不能无北风之恋。王褒、庾信之徒既羁旅关中,亦当有南枝之思耳。杲揣陈宣意,欲以元定军将士易王褒等,乃答之曰:长湖总戎失律,临难苟免,既不死节,安用此为?且犹牛之一毛,何能损益。本朝之议,初未及此。陈宣帝乃止。
寅恪案,《哀江南赋》致意之点,实在于此。杜杲使陈语录,必为子山直接或间接所知见。若取此当时之“今典”,以解释“王子”之句,则尤深切有味,哀感动人。并可见子山作赋,非徒泛用古典,约略比拟。必更有实事实语,可资印证者在,惜后人之不能尽知耳。然则《哀江南赋》岂易读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