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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天启壬戍年（1622年）的暮春，京城的柳絮还未飘尽，张记酱菜铺的门槛却被前来道贺的人踏平了。大红的喜帖像纷飞的蝶，从胡同口一直传到琉璃厂，宣告着老板张守义的独女张翠儿，即将嫁给曾经的学徒、如今的掌柜王川。

消息传开，街坊邻里都感慨万千。四年前那个灰头土脸的云南少年，如今竟成了张记的东床快婿，这事儿比王川改良的桂花蜜渍黄瓜还要令人称奇。更有人私下议论，说张老板是“慧眼识珠”，也有人说王川是“鲤鱼跃龙门”，但更多的人，是看着王川从学徒做到掌柜，心里明白这桩婚事，是苦尽甘来的圆满。

张守义这几日笑得合不拢嘴，往日的精明被喜气冲得只剩憨厚。他亲自请了琉璃厂最好的裱糊匠，将铺子和后院的门窗都糊上了红纸，又在门楣挂上两盏足有半人高的走马灯，灯面上绘着“麒麟送子”和“鸳鸯戏水”的图案，夜里点上蜡烛，光影流转，引得路过的孩童们叽叽喳喳地围观。

“爹，这走马灯太招摇了……”翠儿躲在里屋，透过门缝看着外面，脸颊比新染的胭脂还要红。她身上穿着尚未完工的嫁衣，正坐在窗前，由刘婶帮着最后熨烫袖口的花边。

“招摇？”张守义端着一叠刚写好的喜帖走进来，闻言哈哈大笑，“我老张嫁女儿，就得这么招摇！让全京城都知道，我张守义的女婿是王川！”他将喜帖放在桌上，走到翠儿身边，看着女儿娇羞的模样，眼神柔和下来，“翠儿，委屈你了，当年……”

“爹，都过去了。”翠儿连忙打断他，拿起桌上的绣花针，低头继续绣着嫁衣上的石榴花，“王川哥说了，只要两个人心在一起，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她指尖的针脚细密而工整，比起三年前那方歪扭的帕子，早已是天壤之别。那朵石榴花，是她亲手设计的图案，寓意着多子多福，也暗合了当年那方定情的帕子。

王川这几日则忙得脚不沾地。他既要打理铺子里的生意，又要筹备婚礼事宜。张守义本想掏钱帮他，但王川却坚持用自己攒下的银子。“老板，不，爹，”他纠正了称呼，脸上带着腼腆的笑，“这是儿子的婚事，哪能让您破费？”

他请了李三做伴郎，两人一起去绸缎庄挑了大红的喜绸，又去首饰铺打了一对银镯子和一支凤头钗。当他将那支刻着缠枝莲纹的凤头钗拿给翠儿看时，翠儿的眼睛亮了，却又嗔怪道：“花这冤枉钱做什么？”嘴上说着，手指却忍不住轻轻抚摸着钗头的凤凰，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夜里，王川独自坐在新收拾出来的婚房里，看着桌上叠放整齐的被褥，心里百感交集。他想起三年前初到京城，在槐树下冻得瑟瑟发抖的自己，想起在杂物间里啃着冷窝头的夜晚，想起翠儿递过来的热汤和那方石榴花帕子。如今，他终于在这座繁华的城市里，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他从怀里摸出那方早已被摩挲得柔软的旧帕子，上面的石榴花虽已有些褪色，针脚却依旧清晰。他将帕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枕边，仿佛能感受到翠儿指尖的温度。窗外，张记酱菜铺的走马灯还在旋转，灯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他此刻激动而忐忑的心情。

吉时定在三月初六，宜婚嫁，忌动土。

那天一早，王川穿着新做的青布长衫，外面套着一件红色的披帛，由李三陪着，带着迎亲的队伍出发了。队伍不算浩大，却也热闹——前面有两个伙计敲着铜锣开道，后面跟着八个抬嫁妆的壮汉，王川亲自牵着一匹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马背上空着，那是给新娘坐的。

从正阳门到张记酱菜铺所在的胡同，一路上吸引了不少路人围观。有人认出王川，指着他议论纷纷：“看，那就是王川！当年在张记当学徒的那个云南小子！”“啧啧，真是有出息了，娶了张老板的女儿！”

王川听着这些议论，脸上带着微笑，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他想起刚到京城时，人们看他的眼神多是好奇或轻视，如今虽然多了些羡慕，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靠自己一点一点挣来的。

到了张记酱菜铺门口，鞭炮声骤然响起，劈里啪啦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却也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张守义穿着簇新的绸缎马褂，站在门口迎接，看到王川，哈哈大笑着捶了他一拳：“小子，来了！快进去接你媳妇！”

按照规矩，新郎要进女方家接亲，还要过“拦门”这一关。翠儿的几个表姐妹早就等在门口，堵着王川要“喜钱”。王川早有准备，让李三拿出早已备好的铜板，一把把地撒出去，引得姑娘们笑着去抢，这才得以进门。

内室里，翠儿已经梳妆完毕。她头上戴着凤冠，身上穿着绣着百子千孙图的大红嫁衣，脸上盖着红盖头，端坐在床沿上。刘婶在一旁帮她整理着裙摆，眼圈有些发红：“姑娘，好日子到了，别哭啊。”

翠儿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蝇。她能听到外面的喧闹声，能感觉到王川已经进来了，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王川在张守义的带领下走进内室，看到端坐的新娘，一时竟有些看呆了。他想象过无数次翠儿穿嫁衣的模样，却没想到比他想象的还要美。那一身红，衬得她肌肤胜雪，虽然盖着盖头，却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温婉与娇羞。

“还愣着干什么？快给你媳妇穿鞋！”张守义在一旁催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