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酒醺宴罢,两边的人都搂作一团,勾肩搭背地从餐厅里往出走,没有长幼亲疏,可是走到餐厅门口,便又立刻恢复了彬彬有礼的样子,相互90度鞠躬道别。
把松田也送走了,谭墨意兴正酣,他给了郭柯肩头一拳,“这里就是六本木了,你要再找个地方喝一点吗?”他搂着郭柯继续往前走,步子有点拌蒜,嘴里还说着,“你看,你已经到这里了,东京最容易找到爱的地方,你也没有堕落,是不是?”
郭柯扶着谭墨,又是七拐八拐,听着谭墨的直觉,居然又找到一家居酒屋,走进去,老板娘迎上来,忙引路落座。
谭墨还想点清酒,被郭柯拦下,谭墨见状笑笑,“也罢,”他就点了两瓶啤酒,“啤酒总是要的,要不会被老板娘笑话。”
“刚才咱们吃饭的那家餐厅,为什么有一个巨大的美国人头像啊?”
“啊,那家啊。”谭墨见郭柯问,就随意地说,“那是日本一位非常有名的电影导演投资的餐厅,据说是为了他的一位美国朋友。”
“啊,他们的感情得多好,才能用投资一个餐厅来表达啊!”
“也是有意思的故事,这位导演在美食方面颇有建树,他提倡的‘一餐定魂’在日本深入人心。有一次他在东京吃寿司,看到对桌有一个老美在吃,夹起一个寿司不会吃,这位导演就用手势教那个老美吃。后来他们就交了朋友,每次老美来日本,这位导演都带他去吃最好的寿司。后来导演去好莱坞领奖,老美邀请他去自己家用餐,导演去了才发现,老美是好莱坞的一个投资人,为了款待日本导演,专门请了墨西哥的大厨到自己加州的家做饭。款待的第二天,日本导演的大作获得好莱坞大奖,心里总觉得获此殊荣和美国朋友的款待不无关系,于是决定感谢美国朋友。”
“于是建了这家餐厅?”郭柯瞪大了眼睛。
谭墨点点头,“是。”他喝了一大口啤酒,“人心太深,深不可测。有些人,有些时候,你无微不至地伺候了半天,他也不一定觉得和你交情好;可是有些情况下,就这么几顿饭,居然能得一个至交。有意思吧。”
他眼睛直直地看着窗外熙来攘往的人流,突然说,“El要走了,她辞职了。”
“El姐辞职了?”郭柯更是惊讶,“她要哪里高就啊?”
“远东船业,去国企了。”谭墨喝了一大口酒,清苦的啤酒显得愈发的冷,激得他打了一个寒颤,“迟早的事情,我意料之内的事情。”
“老板也别伤心,El姐自有她的考虑,这兴许还帮助我们和远东船业更多合作呢。”郭柯宽慰谭墨。
“我伤什么心啊,”谭墨摆摆手,“我替她高兴还来不及呢。”他扭头把西服重新披在肩上,“投行啊,就是现世报。没有过去,没人稀罕;也没有未来,因为真的没有。就是看现在,现在好就人才济济;现在不好就一拍两散。”
“不至于这么凄凉吧,哈哈,老板,您说的还是太伤感了。”
“不是啊,这就是咱们这行的本性啊。这个行业只给你现在,不给你将来,你的将来都得自己思考探索,你在这里苦苦熬过每一个现在,然后到你想有一个将来时,你就自己去找。”
“那您什么时候想有个将来,提前告诉我,我还说一直跟着您呢。”
“嗨,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拍死在沙滩上。我谭墨的将来,就是让你们拍在沙滩上,你们浪的好,我心里其实还蛮知足的。”
“您玩笑了,您想好了将来,我就跟您去找将来。”郭柯说。
“Kevin,你终究有一天,要站在自己的脚上的。咱们这行吧,你看风光,但是起点还高啊,又辛苦,熬得老大不小,终究也还没有自己的将来。你跟着我找将来,将来还不是你自己的,你要找一个自己的将来,我作为师哥,才替你高兴。”
郭柯重重地点点头,一波又一波的醉意把眼仁烧得灼热火辣,他痛痛快快地喝下一大口啤酒,苦涩的口感穿喉而过,胸里的火烧的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