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五章燎原之火
明辉是面朝北方而死的,那个方向对他来说,是家的方向。
随着明辉的一声令下,一千多名明家军的士兵举起手中的武器,高声呐喊着冲下了山坡。他们中有农民,有商贩,有走卒,有军人,因为不合理的赋税和高压的管制,他们变得走投无路;因为走投无路,他们加入了明家商会;因为明家商会的恩情和对火凤帝国的不满,他们加入了明家军,决定和火凤帝国做对为敌。
一开始,他们取得了堪称辉煌的战绩,以不到四千人的规模把火凤帝国几十万大军的后方搅了个天翻地覆,明家军三个字震动整个帝国北部。但随着战事的发展和时间的推进,他们的情报被掌握的越来越多,资料被研究的越来越透,神秘面纱被一层层的揭开,而且敌人的实力也越来越强,他们的伤亡开始增大,战果也不再是一直的胜利,看着身边的袍泽们一个个的倒下去,自己也开始在山林和荒地间撒腿逃命。但这些汉子从未动摇过,因为明辉曾经非常明确的告诉过他们一段话:“我不知道墨丘人来了之后,北部行省会不会更好,但我知道他们至少不会比火凤帝国更差。有些事情需要人来做,但不是只要有人做就能成功,这需要付出,需要牺牲。我知道我现在要做的事情一定会死人,所以不要求你们一定要跟我去死,但我希望你们为了家里的老人和孩子想一想,是让他们继续在火凤帝国的暴政下继续生活下去,还是作为男人,给他们留下那一点点的希望?”说到最后,明辉一字一顿的说道:“我相信,事情没有能不能做成,只有想不想做成。如果人人都是抱着同样的目的去做一件事,那么这件事,必成!”
这段话成了这些汉子们的信条,他们愿意也希望能够以自己的生命来给后代子孙们换来一丝丝的希望,如果每个人都能在这黑色的天幕上撕开一点点的缝隙,那么十万人、百万人、千万人一起,定能够将天空中的乌云清一个干净!
明家军最后冲击的方向是北方,那是他们家乡的方向。凤影军在这个方向布置了两千士兵,从人数上说,明家军不算特别吃亏,又是从高处俯攻,如果是普通的军队,这一下没准就能让他们冲出去了。但可惜,他们面对的是凤影军,被火凤帝国最大秘术加持的超卓士兵,这群士兵被异界的血脉加强了力量,隔绝了痛感,仅仅这两样,就足以让他们对付两倍、三倍于己的敌人。
明辉在第一波冲击的时候就已经受了重伤,一支羽箭准确的射中了他的左肩,强大的冲击力把他的身子掀翻,一下子摔在地上晕了过去。但凤影军的士兵们没有因为主将的受伤就停下脚步,在之前的战斗中,他们早已经人人带伤,轻伤的在奋力奔跑、砍杀,重伤则干脆用命去换对方的命,不止一个明家军的士兵死死抱住凤影军的士兵,和对方一起滚下陡坡,满是碎石的地面上不断的翻滚碰撞,直到两人都被尖利的石块撞的浑身上下血迹斑斑,几乎没有一块骨头是完整的为止。
这是明家军的决死一战,也是凤影军打过的堪称最艰难的一战。他们跟敌人的无数精锐对战过,也曾经打输过。但在这之前的每一仗,对手的资历和战绩都比眼前这支杂牌军要丰富和辉煌无数倍,即便是战败,凤影军也能昂头挺胸的离开战场并面对这场败绩。但此刻,眼前这支地地道道的杂牌军——一个由商会东家组织的,一群农民和马夫走卒组成的所谓军队,竟然造成了凤影军如此的伤亡!
他们就是疯子,被砍一刀当没事,被射中一箭当挠痒,腿断了不耽误手挥刀,手断了还能用牙咬。就算这些对凤影军士兵造成不了太大伤害,还有那些抱住凤影军士兵换命的,他们简直就是不拿自己的命当命,有坡的跳坡,没坡的就死死扣住凤影军士兵的四肢,往自己袍泽的刀尖上撞。
这些都给凤影军的士兵们留下了阴影,他们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也接受了血脉封印这么玄幻离奇的事情。而面对对手这种不要命的打法的结果,就是每一个凤影军士兵都会在已经杀死对方的前提下,再用自己的武器去给对方的尸体补刀,几乎可以说如果不亲自戳上几刀,甚至不亲手砍下对方的脑袋,就没有丝毫的安全感。但这种过头的安全感极大的延误了战机,反倒给了明家军的士兵们更多设伏的机会,他们甚至会藏在被弓箭射死的同袍的尸体下面,等待时机发出致命的最后一击。
当明辉在士兵们的帮助下再一次站直身体的时候,一千多明家军士兵还有不足两百人,他们把明辉围在中间,面对着五六倍于己的敌人。明辉轻轻推开保护着自己的士兵们,慢慢的走到队伍的最前方,转身看着这些人人身上带伤,绷带都已经被鲜血染红的士兵们,明辉轻轻轻的说道:“我不能总是让你们保护,身为主将,在此时此刻应该更有担当才对。”说完这话,明辉转身面向凤影军士兵,伸手撕开胸前衣服,面向无数的箭矢露出**的胸膛,一边用拳头擂着自己的胸口,一边大声吼着:“来啊!向着这里来!”
原本有些低迷的士气在这一瞬间被再次点燃,所有人都撕开了自己的上衣,把胸膛**出来,向着那些手挽强弓利刃的凤影军士兵吼着:“来!向这里来!瞄准点,给爷爷个痛快的!”两百多人站成了一列横队,即便是身负重伤之人,也在袍泽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挺起胸膛向凤影军士兵发出最后的挑衅。
面对如此暴戾的对手,已经有凤影军士兵的手指开始发抖了,这不是战力差距产生的惧怕,这是心理上的一种惧怕,他们想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会这么做,他们为什么不怕死,甚至有人开始反思,自己之前是不是真的对北方行省这些百姓有点太过分了?所以才逼得他们宁可死也要和自己对抗到底?
凤影军的军官们发现了不对,他们宁可放弃活捉明辉的机会也不允许这种情绪在凤影军中蔓延,凤影军是一支铁血的军队,是一支无情的军队,是一支不需要思想的军队!于是,随着一声声命令的发出,几百支羽箭破空而来,带着尾羽旋转发出的呼啸声,狠狠的打在了明家军这最后的两百名士兵的身上。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强劲的羽箭,血花和惨叫瞬间爆开,手臂被截断,腹腔被穿透,一个个原本完整的身体被打成了碎片。但屠杀并未停止,在军官们的号令下,凤影军士兵们没有丝毫停顿的继续着装箭、拉弓、射箭、装箭、拉弓、射箭的循环。
暴雨一般的羽箭连续发射了四轮才停下,两队凤影军士兵走了出来,他们分别从左右两边开始去检查地上的那些残破的尸体。其实这其中很多已经无法被称之为尸体了,只能说是尸块,分不清主人的断手断脚散落在地上,浸泡在黏稠的血液中,而内脏和肠子则散发出腥臭的味道,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但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凤影军的士兵们还是准确的辨认出了明辉,这位明家军的主将、明家商会的东家。
明辉站在队伍的最中间,第一轮羽箭袭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身中四五箭,直接跪倒在地。但明辉不甘心就这么死去,他吃力的把自己的战刀连鞘取下戳在地上,护手顶在下巴上,像一个支架一样支住了自己的身体。在接下来的三轮箭雨中,明辉近乎奇迹般地躲开了其中的大半,虽然一条手臂被生生射断,但躯体依然保持着完整,直到最后失去生命变成一具尸体,明辉也还是面向北方跪在那里。一名凤影军军官走过来看了看,伸手抓住了他的发髻,挥手一刀砍下了他的头颅。
在整理战场的时候,凤影军士兵们发现,明家军士兵无一生还无一投降,全部都在这场战斗中阵亡。而他们同时也拉着七百多名凤影军士兵一起走向了死亡,创造了一个几近于再也不可能重现的战损比。
面对这样的一份战后报告,熊思思只能是苦笑摇头。他命令把明辉的头颅仔细收好,快马送至西南蛮军的信统领处,也算是为自己之前没有及时出兵给出一个理由,挽回一点颜面,而明辉的无头尸体则就近找一座人多的城市,悬挂在城门楼上示众。随后大军整肃,开赴北方前线。
在整军开拔的第三天,熊思思接到报告,明辉的尸体在挂上去的当晚就出事了,有人偷袭了看守尸体的民军,把尸体抢走了。
熊思思盯着报信的斥候看了好一会,未置一言的转身离开。他现在非常清楚,其中的事情绝对不会这么简单,甚至比现在看到的严重百倍。明家军的主力已经被消灭了,就连主将都已经授首,剿灭其他明家军士兵和那些参与此事的商会老板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但明辉点起来的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这件事本身的意义,是让北部行省的百姓看到了反抗火凤帝国的可能。
这就好比是横亘在众人面前的一堵墙,大家都在说“这堵墙好重,好厚,我们根本不可能推倒它”,因为有了这种认知,所以也从来没有人敢去试着推一下。但当一个人不怕嘲讽甚至不怕死的过去狠狠的踹了一脚,然后弯腰捡起掉落的墙皮告诉大家“这墙似乎没那么结实”之后,那么就算是这个人当时立刻就死掉,但这颗种子也已经是在了众人的心里生了根,那堵墙从“根本不可能推倒”,变成了“似乎没那么结实”。等这颗种子真正发芽之后,所有人都会站出来,把自己的手掌贴在墙上,猛的用力那么一推~~~那个场景,已经是熊思思不敢继续想象的了。
为了这个事情,熊思思专门耽误了一天时间来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命人火速通知位于帝都的凤影军总部及沿途所有凤影军行署,要求他们加强审查力度,对北部行省出来的人、发出的信、送出来的东西,都要进行严加盘查,绝对不允许任何人走漏关于北部行省尤其是明家军的消息。第二件事,熊思思给火嫣然写了一封信,信里面虽然用词恭敬,语气婉转,但目的非常明确:北部行省,需要一次大清洗,否则这一大片土地,或者说生活在这一大片土地上的人,都不能要了。而这种清洗最为简单直接且有效的手段,只有一个:杀。所以他希望嫣然陛下能否放开禁屠令,或者说稍微变通一下,把西南蛮军此次立功将领们的封地放在北部行省,这样别人在自己的封地里如何如何,可就没法把黑锅扣在帝国皇帝的头上了吧?如果事情闹大了,大不了帝都出面杀上几个人,砍掉几个脑袋,还能换个为民做主、不徇私情的好名声。
熊思思这两件事做下来,归根结底还是变相想要增强自己凤影军的权柄,如果火嫣然真的如他所说,把此次大战中授勋封爵的西南蛮军军官们都封到北部行省,到时候还不是自己说了算?到时候虽然自己还是个统领,但手握凤影军和西南蛮军,放眼整个朝堂,又有几个人敢对自己不恭不敬?凤影军统领大人的小算盘打的好,但却漏算了一点,那就是他之前交出去的明辉的人头以及悬挂在城门上的无头尸体会产生的连锁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