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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场外家访 充满爱的残酷1（第1页）

27。场外，家访：充满爱的残酷（1）

我再次从那些场景中抽身而出，置于这个空白的场所内，仔细思考着这幅画面的秘密：波兹曼正面朝下趴在空旷无垠的雪地上，四周的飘雪已经暂停，雪花掩盖了他的大半个躯体，不过依然能看到红得发黑的血液从后腰处流出，已经在雪地上化作了一条条冰柱。

“第一，在尸体的周围毫无足迹，显然他是被人从半空中的反重力车上扔下的。第二，死者的后腰处插着一把尖刀，显然这是死者做不到的事情，他并非是死于自杀，更何况波兹曼是个罹患孤独症的孩子，他是不可能设下诡计，做到这种事的。”我在内心里重复着上次的推理，“是的，要说波兹曼被任何人所谋杀了，显然有些古怪，因为没有任何人憎恨到要杀死他的地步。即使是他们的父母……”

想到柯拉和斯蒂芬，我的思维就混乱了。我有着理由认为他们会杀死波兹曼，因为波兹曼这个“弱智儿”是他们人生的一大耻辱。但同时……

在我第二次的家访中，我对柯拉和斯蒂芬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在波兹曼的坟墓前，柯拉承认她领养虚拟宝宝只是聊以**的，在她心里，这个虚拟宝宝当然及不上波兹曼的万一，她只是在进行一种心理投射。希望波兹曼在某一天能拥有类似虚拟宝宝那样的优点，这和我们许许多多平凡的家长都类似。当他们走在街上看到一个比自己孩子更英俊、更美丽的同龄儿童时，他们也会不自觉的产生这样的心理投射——希望孩子也一样的英俊美貌。更不要说在学业和事业上了，每个父母都会将自己的孩子和别人的孩子进行对比，并将优点投射到自己的孩子身上，寄予厚望。

但是为何父母们会直接对自己的孩子骂道：“为什么你不像那个孩子一样？”这种直接的辱骂无疑会使孩子丧失自信心，这岂非证明了父母的爱是有条件的？

不过这显然是我的一种错觉，我还不了解这方面的情感表达方式。父母的这种严厉的辱骂看似是卑劣的，但这不过表达了他们恨铁不成钢的心态。他们希望孩子更好、更美丽、更聪明、更全面，但苦恼于孩子无法做到，因此施加了言语上的刺激。

这并不代表他们会因此痛恨自己的孩子，更不代表柯拉会下定决心将这个处处不如其他孩子的波兹曼送到黄泉。

母亲对孩子的爱始终是无条件的——这么看来的话——任何辱骂和所谓的毒打只不过是一种情感的发泄，并不代表母亲真正的想法。

柯拉——这位在孩子的墓碑前依然希望带着微笑的母亲——亲子关系中感性的代表，她的说辞或许有些偏激，她的行为往往不被人理解，但丝毫不能怀疑的是，她依然热爱着她的儿子。这种爱是不可能被“耻辱之情”所战胜的。

我们往往看到某些孩子的确是不可教育，他们撒谎、抢劫、吸毒，甚至纵火、杀人和强奸，但是他们的母亲却依然毫无保留地为他们开脱，认为他们只是被人蛊惑了，希望能给他们一条活路……即使是如同行尸走肉般活着，母亲也希望孩子能好端端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们又怎么可能因为自己的孩子比不上别人，而心狠地抛弃孩子呢？无论如何这都说不通。

如果说柯拉是亲子之爱中感性的代表，那么斯蒂芬就是理性的代表。这并不令人意外，这就是父亲和母亲之间的区别。

斯蒂芬，我一开始认为这是一个浸**在成功欲望中的中年男子。而他对波兹曼的寄望并非是他能够好端端地活着、健康成长，而是希望他能延续他的成功、继承他的事业。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孩子就好比是他的工具，他无时无刻不在和其他人攀比这一点。

如果别的孩子超过了自己的孩子，那么他会感到愤怒和可耻。更不要说，波兹曼落后其他孩子太多了。无论是学业上，还是社会交际能力上，波兹曼依然停留在娃娃的阶段，尽管他已经十二岁了。

这成为了斯蒂芬的心头之痛，这是否是他要去杀死波兹曼的原因呢？

但很显然地，每个坚硬的男人的内心中都有柔弱的一面，这并不像母爱那般毫无保留、甚至是毫无理性的。它是有理智的，它判断出了很多事情，最后可以分辨出什么是自己能得到的，什么是自己无法得到的。

对于斯蒂芬来说，让波兹曼成为一个事业有成的社会栋梁，这是无法达到的。在他的心里早就已经看清了这一点，他早就知道孩子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我曾怀疑在他们的意识中，孩子已经失去了独立性，不过成为了他们生命和希望的延续，必须是为他们的意欲服务的工具。但……但我在家访中发现了自己的错误，我低估了他们之间的爱。

斯蒂芬显然明白孩子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和自己完全不同，孩子只不过是继承了自己的一些天性，这些天性不是为了束缚孩子，只是为了给孩子打下一个生存的基础，好让他们在日后展翅翱翔。

我曾认为对于斯蒂芬来说，到了他这个年纪，孩子的未来、孩子如何发展将会是他的人生目标，将会替换掉他自己的未来。但我依然想错了，斯蒂芬有着自己的目标，并且随着时间不断改变。这种日益成熟的变化，将会驱使着父亲以一种全新的目光看着不断长大的孩子，随着时间的推移，孩子也在不停变化。

即使是心智发展缓慢的波兹曼也是如此，他也在不断变化。他的变化是基于周围环境的不断变化，斯蒂芬当然发现了这一点，他发现了孩子无法适应周遭的环境，并且这很可能是无法变更的——即使是付出很多的努力，无论是进入模拟现实进行针对性的教育，还是要求其他人对孩子进行特殊照顾，都无法变更。

作为一个理性的父亲，他一定会重新看待自己的孩子，重新划定波兹曼的人生规划。

这样理智的、不断前进和变化的父亲，又怎么会因为孩子某些方面不如别人而就杀死孩子呢？

不，按照我之前的推理，波兹曼不过是误杀了自己——我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但一定与他的肢体运动不协调有关，这是天生的毛病，与大脑的神经系统有关，再加上他与尼尔的见面，进一步增加了悲剧发生的概率。

如此说来，柯拉和斯蒂芬真的不知道波兹曼和尼尔之间的友谊吗？我不这么认为，很可能他们不但知道，而且鼓励孩子这样做。因为孩子得到了久违的快乐，为什么要逼着孩子做另外那些既不高兴、又不适合自己做的事情呢？

每个人都应该找到自己在社会中的位置。只是大部分人没有这样的运气，只能勉强呆在一个无聊的岗位上，在时间的流逝中慢慢穷尽自己的天赋。

如果这一切悲剧真的发生的话，我希望柯拉和斯蒂芬也能重新思考自己的未来，在成长这条路上每个人都是孩子。无论你是四十岁、五十岁，还是行将就木，你依然恳望能去到自己的位置上。最可悲的是在咽气的那一瞬间，你发现自己度过的有意识的一生都不过是为别人而活、为这个冰冷的社会机器而活。而错过了能主宰自身行动的岁月，等待着你的不过是无意识的冰冷地狱。

柯拉也是如此，她难道情愿一辈子呆在家中受着丈夫的恩惠吗？沉迷于虚拟世界和虚拟宝宝中，将自己美好的人生葬送在现在看来如此冰冷的屋中吗？她依然风姿卓越，依然有着无数的梦想可以实现。

这对斯蒂芬来说也是如此，成为麦克卢汉手下的得力干将并不意味着达到了自己人生的巅峰。麦克卢汉想做什么和自己想做什么必定大不相同，从他帮助乔纳森的孩子的快慰中我就能看出这一点来，他们的理念不太相同。斯蒂芬毕竟是从贫民窟出生的孩子，他渴望改变这一切，但绝不仅仅止于自身的改变，他更希望社会固有阶层形式的改变，希望那些穷人们——尽管现在已经摆脱了饥饿——能够努力去奋斗，而不是等着别人的施舍。

我越是这么分析下去，越觉得即使是这些平凡人依然有着无限的可能性。尽管他们不过是一个个茕茕孑立的独立体，不过是几十千克的质量，不过是由几百亿个神经元组成，但是他们却有着伟大的目标。

好了，我停下这发散的思维，开始真正思考起这幅静态画面的意义来：上述的推断似乎意味着我上一次的推理是错误的，即使是波兹曼误杀了自己，作为他父母的柯拉和斯蒂芬也不会因为“这是一种耻辱”而故意将现场伪装成谋杀。

这种刻意的掩盖，对泉下的波兹曼来说更是一种羞辱。

他们绝不会做这种事，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的话，我想他们会因此更希望得到社会大众的关注，让社会真的开始注意到、关心起身边的孤独症患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