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宏观和长期的角度看来,是的。但从短期看来,基因编辑的确能够改善人体的机能,让人变得更加聪明、强壮,甚至美貌。”
“但除了金钱之外,还怎么衡量一个人配不配使用这项技术呢?”
“所以,那些有钱人能随意改造自己的基因,更重要的是能将好的基因遗传下去,使得他们的后代也同样的聪明、强壮、美貌。但穷人呢?他们无法改变自己,只能看着别人逐渐超越自己,而他们继续挤在一个小角落中,一代代地变穷下去,一代代地更愚笨、羸弱和丑陋。但在这项技术未被发明以前,人类正是由于多样性而会意外地改变自己的习性,聪明人的的后代可能是愚笨的,美女的后代也可能是丑陋的。你们永远地抹去了这些意外性,而让富有的阶级和贫穷的阶级固化了下来,富人愈富,穷人愈穷,这难道是你们愿意看到的未来吗?人类丧失了多样性而变得更脆弱,人类的社会因为阶级固化而土崩瓦解,我看到人类仿佛挣扎在基因编辑这个泥潭无法出来,愈沉愈深。有更多的威尔金斯们会不断更改基因,直到把造物主赐予人类的圣物变得一团糟,也会有更多的穷人们和其后代一辈子活在社会的最底层。是的,尽管一开始人们追求自由,但最迎来的却是监禁说完这堆话,我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我质疑了他们的整个事业。
“您很勇气,能亲自对我说出这些。”莫洛克先生站了起来,离开了那个冰冷的王座,“拉蒂默先生,我一直认为这些基因——您口中的造物主馈赠的圣物,它们是自私的。我们人类完全是它们的奴隶,无论我们主观上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改变我们的命运完全受其操控的事实。”
“因此,我们难道不应该更谨慎地对待它们吗?”
“是的,我们不仅不谨慎,甚至妄想操控它们,到最后只能自食其果:人类要么灭亡要么分化。呵呵……”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在无奈地苦笑,还是在嘲笑我的说辞。但我认为我的话完全正确,威尔金斯就是最好的例子,莫洛克和麦克卢汉有什么理由对这些事实视而不见呢?难道他们……
不管怎么样,我希望能够改变这一切:“莫洛克先生,既然您同意我说的话,那么为何不寻求一些改变呢?”
“改变?”
“当然,这项技术当然是好的,但是它没有得到控制。”
“最终科学不过是成为了统治者的工具呀!”他摇了摇头,“却迷失了科学自身。”
我不知道他这段话是什么意思,只好再一次强调:“莫洛克先生,我的意思是……”
但他依然在自言自语:“构造一个更伟大的世界……而不是按照基因……这不是真正的科学……如果科学无法超越局限的话……反而会成为统治者的工具……”
我完全不理解他的意思,在他耳边叫道:“莫洛克先生……莫洛克先生!”
但在我疾呼的刹那,全息球中的麦克卢汉突然兴奋地叫起来:“准备好了,一切就绪,莫洛克先生,要开始实验了吗?”
他这才缓过神来,对麦克卢汉笑道:“很好,开始吧。”
我完全摸不着头脑,麦克卢汉又要进行什么疯狂的实验了?
莫洛克先生转过头来,仔细盯着我:“拉蒂默先生,您的话我全部同意,什么多样性和单一性之间的矛盾,什么阶级分化,这些都是事实,我不会否认。但无论如何,人类无论处在什么情况之中,无论是过去的人类,还是现在的人类,都统统、毫无例外地屈服于我们内部自私的基因,人类因此丧失了自由。我们以为我们寻找到了解决的办法,却不想不过是闯入了一个更大的牢笼而已。”
他的语气从一开始的冰冷转变为如火山喷发般的激动和不可遏制,但我感到一定有什么更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了……
“因此,”莫洛克依然紧紧盯着我,“人类难道不应该超越基因吗?无论是什么预测、筛选还是删改、完善,都逃离不了基因的掌控。到最后,这项技术不啻成为了统治者手中的工具而已。但我们不一样,我和麦克卢汉不一样,我们要构造一个更伟大的世界,首先就是要剔除基因对人类的限制。人类并不希望按照基因的吩咐去办事,这不是真正的科学——科学应该不断超越极限和局限。”
如何超越?作为一个生物却超越我们最底层的基因控制?
“我一直在寻找超越者……数十年来,我一直在寻找与我们不一样的人类,我一直在寻找各种方法去超越我们的肉身。你知道吗,拉蒂默先生,有一天我当然会成功的,有一天!”他关闭了全息球,我看到麦克卢汉化作一抹轻烟消失在了宫殿中。
“他不是要进行什么实验?”我咽了口口水,实在不知道他们在玩什么把戏。
“不是现在,是未来的某一天。我现在知道了,拉蒂默先生,”他慢慢走近我,一股逼人的气焰压在我身上,我感到难以喘过气来,“啊不,只是一个很像拉蒂默先生的人……我不知道你究竟是谁,也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闯到我的意识中来的……但,如果这是真的话……”
他一个箭步,跨越到宫殿的黑暗中去,然后伸手往前拉扯着什么东西。我跟着踱步走去,看到他似乎拉到了一片柔软的黑布……是的,一片如整个天空般的不透明的黑布。
“这是什么?”我明知故问。
他回头笑道:“我可想看看舞台背后都有哪些人了!”
接着他用力拉下了这层遮盖住我们这个“小剧场”的幕布,无数的灯光从四面八方照来,打在我们的身上。更骇人的是,我看到无数观众发出讶异地惊呼声,但依然端坐在下面。
每个观众都长着一模一样的脸——莫洛克先生的脸。
只不过表情各有不同,有的欢喜,有的悲痛,有的无动于衷,也有的惊慌失色。
不只是表情不同,他们的年纪也不同,有的莫洛克先生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有的则白发苍苍,更有甚者是个才几岁的孩童。
这些莫洛克先生都是谁?为什么他们要坐在舞台下面,隔着一层黑幕看着我们的表演?我们究竟是谁?我们是在按照什么剧本演戏吗?但观众为何端坐在下面,知道莫洛克掀开幕布,才惊醒过来?
“你一直在伪装什么,拉蒂默先生,”他放下幕布,眼前的观众依然未散去,都在台下看着我们的演出,“那些都不过是我的各种意识,不同时代、不同状况下的意识。而你是什么呢?难道是一直我在寻找的东西吗?那个超越我们自私的基因的东西?”
“我不知道,但我想你会继续寻找下去。”我也慢慢往后退,悄无声息地隐入了幕后,然后在这个剧场中消失无踪。
只留下莫洛克先生一人,独自思考着尚未到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