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我又再次响起麦克卢汉的实验来。他所制造(尽管是借来的)的高速时间场——也即未来遴选所,真的是一个不好的东西吗?从表面看来,它是为家长们服务的,能够遴选出正常的孩子,而将不正常的孩子留在场内。但是……但是从反面看来,也使这些不正常的孩子得以与正常社会隔离了呀,因为正常社会不能令他们快乐!
啊,不不!我怎能有这种邪恶的想法呢!难道……难道这些可怜的、特殊的孩子们,不应该融入我们这个温暖的、和谐的集体中吗?我们会帮助他们学会生活技能,很开心无虑地在我们的人世间生活的啊!那该有多好,不是吗?怎么可以让他们孤独地在模拟现实中终老死去?我们社会会带给他们意义感的,不是吗?
意义感,是的,意义感!我们会照料这些特殊的孩子们,使得最终和正常人无异,也能适应我们的世界呢!他们最终会获得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感!甚至会报答这个世界对他们的关爱!
但这些意义感——为我们正常人所设定的意义感——真的是适合他们的吗?他们有属于他们自己的笑,不同于这个世俗的世界的笑。但又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呢……
我的思绪就像这夜雾般浓密混乱,在一片自我思想对撞的喧嚣中我听到拉塞尔老师的话:“拉蒂默先生,您还有什么问题吗?您应该了解了我的处境吧?我不希望在这个社会没有准备好接纳他们之前,公开他们的秘密。”
“啊,我当然明白,”但我不应该忘了我这次采访的来意,“拉塞尔老师,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无妨,请说吧。”从他的语气中,我感到他疲累万分。
“您认为……究竟是谁杀死了波兹曼呢?”
“你来问我?”
“是的,我想您是最理解波兹曼的人了。”
“呵呵,但我恐怕并不理解杀死波兹曼的人。”
“您也认为是斯蒂芬和柯拉杀死了自己的孩子吗?”
“动机呢?”
“因为孩子无法‘好转’,成为了他们的负担。”
“他们因为这个孩子受到了嘲讽吗?尤其是对于斯蒂芬来说,这个孩子成为了他的耻辱?”
“如果不是这样的动机,我想也引不起大量的社会舆论。”
“是啊,许多家长都面临这样的难题。”
“因此,这会成为杀人动机吗?父母们下得了这样的手吗?”
“如果他们下得了这样的手的话,”拉塞尔在今夜说了很多令我震撼的话,但没有一句比这句更令我惊叹和战栗的了,“那也是为了波兹曼好。”
“为了他好?”
“是的,死亡能带走一切。”
“带走所有的对孩子的歧视和不公?”
“如果社会始终无法准备好接纳这些‘外星人’的话,甚至一意认为让他们融入这个社会才是对他们好的话,那么是的,死亡对波兹曼来说是一件好事呢!”拉塞尔露出了诡异的微笑,这微笑上带着一丝残酷,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他的话如同一击重锤砸在我心间,不过并不能清楚我的疑惑,反而让我更不确定了:波兹曼的父母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是凶手还是无辜的?是为了孩子还是为了自己?死亡对波兹曼是好事吗?波兹曼自己怎么想呢?不,他甚至可能根本不理解人类所谓的死亡和生存,他的世界是永恒的机械存在,生生灭灭不过是很平常的事。
我应该改变对于死亡的普世看法吗?
应该改变对于善恶利弊的判断标准吗?
但拉塞尔为什么又说他开始努力了呢?甚至要回报父母?
难道波兹曼能理解爱了吗?
他的父母对他究竟是爱还是恨呢?
在离开拉塞尔老师的办公室后,我茫然地望着满天星斗。
四周的阴冷夜气包围着我的肉体,但是星光却让我心里格外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