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向楚云廷说道:“楚兄家经营盐业,当知盐价为何常年居高不下?
并非缺盐,实乃盐引制度层层加码,中间损耗皆转嫁于民。可见物价之平准,不在钱法一端,更在疏通流通环节,减少盘剥。”
徐章的这番话既回答了问题,又暗讽了楚家作为盐商可能涉及的弊端。楚云廷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柳文渊眼中却露出欣赏之色,点头道:“徐兄高见。家叔常言,经济之道,贵在通,不在多。与徐兄所言,不谋而合。”
李、王二人还想再问,徐章已起身举杯说道:“今日多谢楚兄盛情。徐某不胜酒力,先行告退,诸位尽兴。”说完,向柳文渊点头致意,一饮而尽,转身离去。
这次宴请之后,楚云廷似乎消停了一阵。徐章乐得清静,每日不是在斋舍读书,就是去藏书楼查资料,偶尔去向学正请教问题。柳文渊来找过他两次,两人谈论经义时务,颇为投契。
一天,学正通知,北方大儒柳河东先生游历至此,应学政之邀,将来州学讲学。消息传来,整个州学都沸腾了。
能容纳数百人的明伦堂挤得水泄不通。柳河东年约六旬,清瘦矍铄,声音洪亮。他讲的题目是“漕运与国计民生”。
柳公果然名不虚传,从漕运历史讲到当前弊端,引据翔实,分析透彻。
讲到关键处,他抛出一个问题问道:“当今漕运,岁费百万金,然漕粮损耗、漕丁困苦,屡治不绝。诸君以为,根源何在?”
堂下一片寂静,这问题太大,牵扯太多,没人敢轻易回答。
徐章坐在后排,心潮起伏,他想起老师曾让他写的漕运条陈,想起沿途所见漕丁的艰辛,想起那些在漕运环节中层层加码的蠹吏……
他缓缓举起了手,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陌生的年轻学子身上。柳公也有些意外,和蔼地道:“这位生员,请讲。”
徐章起身,先向柳公行了一礼,然后朗声道:“学生以为,根源在于‘利’字。漕运之利,养活了沿途无数胥吏、兵丁、帮派。
漕粮越多,损耗定额越高,他们所得越多,故而乐于见其弊而不愿见其治。此乃制度之弊,非严刑峻法可根治。”
“哦?那你以为当如何?”
“学生浅见,治标须得厘清定额,严查贪腐;治本则需开辟海运,与河运并行,使其相互制衡。
长远来看,或可效仿前朝,试行‘漕粮折银’,令沿河州县直接征银上缴,就地采买,可省却转运损耗,亦可减轻百姓负担。”
这番话一出,满堂皆惊。漕粮折银?这可是牵动国本的大改动!
柳公凝视徐章片刻,缓缓道:“漕粮折银,事关重大,非一蹴而就。然你能见及制度之弊,提出海运并行之策,已属难得。”
他转向学政,“此子何人?”
学政忙道:“是新生徐章,崔阁老门下。”
柳公点点头,对徐章道:“少年人能有此见识,不拘泥于书本,难得。可谓‘少年老成’矣。”
“少年老成”四字一出,满堂哗然。能得到柳公如此评价,徐章这个名字,瞬间传遍了整个州学。
徐章在一片羡慕嫉妒的目光中坐下,手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