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的那个早晨,江栖梧从南滨路消失的时候,带走了一本摄影集、一包猫粮,和一颗不知道往哪儿放的心。她把年糕留在了沈时雨门口,把信留在了桌上,把自己留在了路上。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她只知道她不能再待在原地了,再待下去她会被自己吞掉。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每天醒来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醒来的那种空。
她在城市另一头找到了一间出租屋。窗户朝北,看不到江,对面是一栋同样灰扑扑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床单和内衣。她白天睡觉,晚上出门找活干。便利店、快餐店、快递分拣站,她做过很多种工作,每一种都不需要动脑子,每一种都让她觉得自己在慢慢变成一台机器。她有时候会想起沈时雨。不是刻意想,是某些东西会突然把她拽回去——比如看到一只白猫从巷子里蹿出来,比如闻到碧螺春的味道,比如听到有人说“鸽子”。每次她都会愣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走路,继续干活,继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年的时候,她开始写。不是因为她想写,是因为她发现如果不写,那些东西就要从她脑子里消失了。陈玉兰泡茶的手,周远那瓶没人买的冰红茶,茶馆门口那两只灰鸽子,年糕每天晚上十一点的叫声,沈时雨说“鸽子不飞就不叫鸽子了”。她怕忘记。忘记那些事,就等于那些人从来没有存在过。她写得很慢,有时候一整个晚上只写几行,有时候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她把笔记本塞在枕头底下,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但很少给别人看。她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是小说?是散文?是回忆录?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写下去。
第三年的时候,她几乎放弃了。快递站的工作太累了,每天站十个小时,腰疼得直不起来,手指被纸箱割破了好几次,贴了创可贴继续干。她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笔记本在枕头底下,她摸得到,但没有力气拿出来。她闭上眼睛,想,就这样吧。不写了。写了也没人看。她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
第四年的时候,她辞职了。不是因为她想通了,是因为快递站倒闭了。她拿着最后一个月的工资走在街上,不知道往哪儿走。她走着走着,走到了一座桥上。桥很长,下面不是江,是铁路。没有火车经过,铁轨在夕阳里闪着冷光。她扶着栏杆,看着那些铁轨,看了很久。它们从很远的地方来,到很远的地方去。她不知道它们通向哪里,但她知道它们不会停在这里。她蹲下来,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纸张发黄,边角卷了起来。她读了几行,合上,放回包里。她站起来,继续走。那天晚上她开始找出版社。她不懂怎么投稿,在网上搜了很多帖子,一家一家地记下地址和邮箱。她把稿子打印出来,装进信封,寄出去。然后等。等来的是一封又一封退稿信。她把它们收在抽屉里,和那个笔记本放在一起。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自己像一粒石子被扔进了海里,沉下去,没有声音,没有人知道。
第五年春天,她收到一封邮件。一家很小的出版社,编辑说她读过稿子,很喜欢。她们约在出版社楼下的一家咖啡馆见面。编辑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戴着圆框眼镜,说话很快,笑起来声音很大。她说:“我读了三遍,每一遍都哭。你写的那些人,像活在我面前一样。”江栖梧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编辑说:“你不想说点什么吗?”江栖梧想了想。“……谢谢。”编辑笑了。“你不用谢我,是你写得好。”
签约、编校、封面设计、印刷。书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秋天。江栖梧收到样书的那天,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把那本书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封面是灰蓝色的,上面有一只鸽子的剪影,书名只有两个字:《归巢》。她翻到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小字:献给沈时雨。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躺下来,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