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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溪彼岸（第1页）

闻溪是从外省农村考进这座城市的。

她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而且是重点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全村的人都来恭喜，她父亲杀了一只鸡，请了半个村子的人吃饭。她坐在饭桌上，听着亲戚们说“闻溪有出息了”“以后要嫁个好人家”，笑着点头，心里想的是：我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大学四年，她拼了命地学习，拿了三年奖学金。她知道自己的学费是父母借来的，知道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她不参加花钱多的聚会，不去需要门票的景点，不买超过五十块的衣服。她的生活很简朴，但她从来不觉得苦——因为她看到了另一种生活的可能。

大三那年，她在动漫社团“蝉翼”认识了温妄。

温妄比她小两届，艺术设计系，扎着高马尾，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一颗小太阳。她在社团里很活跃，跟谁都能聊得来，画分镜、做道具、帮忙排版，什么都愿意干。

闻溪第一次注意到温妄，是在一次社团活动上。温妄坐在角落里画一张海报，画得太投入了，连头发垂到脸上都没发觉。闻溪走过去，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温妄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学姐。”

那个笑容，闻溪记了很久。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照顾温妄——帮她改剧本，教她怎么画分镜，在她熬夜的时候送来热牛奶。她知道这些举动意味着什么，但她不敢想。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应该喜欢什么样的人——男的，条件相当，门当户对，然后结婚生子。这是她父母的路，她姐姐的路，她认识的所有人的路。

但温妄让她觉得，也许还有另一条路。

她挣扎了整整一年。这一年里，她拒绝了两场家里安排的相亲，跟母亲在电话里吵了一架。母亲说：“你都多大了？再不嫁人就嫁不出去了！”她说：“我不想嫁人。”母亲说：“那你上大学有什么用？”她说：“我想先在魔都站稳脚跟。”这是她能找到的最好的理由——听起来上进、懂事、不伤感情。

她挂了电话，哭了很久。

然后她跟温妄表白了。那天社团活动结束后，两个人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闻溪说：“温妄，我喜欢你。”温妄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闻溪觉得，那是她人生中做过的最勇敢的事。

在一起没多久，她就毕业了。她去了魔都找工作，英语专业，进了一家外贸公司。工资不高，勉强够付房租和吃饭。她在城中村租了一间小房子，每天挤两个小时的地铁上下班。

温妄还在学校。两个人开始了异地恋。那个年代没有微信朋友圈，只有个人博客和网络论坛。她们靠短信和QQ联系，偶尔在博客上写一些只有对方看得懂的话。温妄的寒暑假，是她最期待的日子——温妄会坐动车来看她，每次来都会带一些小礼物，有时候是自己画的画，有时候是学校旁边特产店的零食。

有一次寒假，温妄来看她。那天特别冷，她们没有安排别的约会项目，晚饭过后温妄就回宾馆休息了。闻溪半夜胃痛发作，疼得蜷在床上，给温妄发了条消息。她没想到温妄会跑出来买药。那个年代没有外卖，半夜买药只能靠两条腿跑。温妄跑了不知道多少家药店，才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买了两种胃药——一种中成药冲剂，一种西药胶囊——然后送到她的出租屋。

闻溪开门的时候，看到温妄冻得鼻尖发红，手里拎着药，气喘吁吁的。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心疼钱。“你怎么跑去给我买药了？我忍忍就好了。你买药要花钱不划算，我买可以刷医保卡的。”

温妄愣了一下，然后说：“没事，不贵。你快吃吧。”

闻溪吃了药，喝了热水，胃痛慢慢缓解了。温妄坐在床边，看着她，直到她说不痛了才离开。那天晚上，闻溪躺在床上，听着温妄离开的脚步声，心里又暖又酸。暖的是有人在乎她，酸的是——她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份在乎。

还有一次暑假，闻溪带温妄去了魔都周边的一个古镇。那天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她们走了很久，想找个有遮阳的地方坐坐。沿街的店铺都需要消费才能进入，她们找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店，进去一看菜单——一杯冰可乐，35块。杯子大概350毫升，里面加了半杯冰块。服务员当着她们的面，拿出一瓶2升装的大瓶可乐，倒进杯子里，端上来。

闻溪和温妄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那种笑里有一点无奈，也有一点心照不宣的默契。她们坐下来，点了两杯可乐，慢慢地喝，慢慢地聊。闻溪看着温妄喝可乐的样子，心想：如果一直这样就好了。不用很多钱，不用很大的房子，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喝35块钱一杯的可乐也开心。

但现实不是这样的。

闻溪的老家在很远的农村。那里的女孩结婚都很早，二十出头还没嫁人就会被说闲话。她上大学的时候，村里人就说“这姑娘心高，看不上村里人了”；她毕业了还不结婚，村里人就说“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嫁不出去”。

每次打电话回家，母亲都会问：“有没有对象？什么时候带回来？”她说没有，母亲就叹气：“你也别太挑了，差不多就行了。”她知道母亲说的“差不多”是什么意思——找个男的，条件差不多，能过日子就行。至于她喜不喜欢，不重要。至于温妄，更不能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