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念去世两周年之际,温妄又去了海边。那两年里,她去了很多地方。内蒙的草原,敦煌的沙漠,翀县的山,还有洛念画过的每一个地方。她把洛念画里的地方都走了一遍。每到一个地方,她都会画画,画完在旁边写一行字。像是在跟洛念说话,像是在写信,寄到没有地址的地方。她把那些画一张一张地收好,放在洛念的那箱素描本旁边。现在有两箱了。一箱是洛念画了她十一年,一箱是她画了洛念两年。她画得不好,线条生涩,光影处理得不够自然。但她觉得洛念不会嫌弃。因为洛念说过,在她眼里,她画什么都好看。
这一次她没有带素描本。她只带了洛念的那幅画——“风止于此”。那幅没有完成的水彩,洛念画了两个人站在山顶,风吹起她们的头发和衣角,但她们站得很稳。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风止于此。”她把那幅画带在身边两年了。放在上衣左侧口袋里,离心脏最近的地方。走到哪里带到哪里。她站在沙滩上,看着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海浪声很大,轰隆隆的,像是谁在不停地叹气。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飘。她没有去整理。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幅画,展开。月光落在画上,两个小人站在山顶,风吹着,但她们站得很稳。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上的两个人,一个扎着马尾,一个留着短发,是她和洛念。洛念画了她们站在一起的样子。风吹着,但她们没有动,她们站得很稳。像是告诉风,我们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洛念”她说。“你说风可以停在这里。那我也可以停在你那里,对吗?你等了十一年,画了四千多张画,每一张都在说‘我喜欢你’。我现在听到了…每一句都听到了。我也想告诉你,告诉你我也喜欢你,从画室那天就喜欢了…只是我不敢承认。我怕靠近,怕依赖,怕受伤。怕好不容易抓住的东西,又从手里溜走。但你让我知道了,有一个人等了我十一年。十一年都没有走。那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没有回答。只有海浪声,轰隆隆的,像是谁在不停地叹气。
“洛念”她继续说。“你画了我十一年,我画了你两年。我画得不好…你的侧脸我画了无数遍,还是画不像。你的手我画了无数遍,还是画不出那个样子。但我没有放弃,我每天都在画。画到手指疼,画到眼睛酸,画到天亮了。因为我知道,你在看着我。在风里,在云里,在每一缕阳光里,哪里都在。你看着我画,对不对?你看着我画你,看着我画草原,画沙漠,画海…你都在看,对不对?”
她把画折好,放回口袋里——上衣左侧口袋,离心脏最近的地方。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从她脚边一直延伸到天边,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洛念”她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不信这些。不信有人会一直等我,不信有人会对我好,没有为什么…不信有人会画我画十一年,我什么都不信。但你让我信了。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什么都不图,什么都不求,只是看着我,画着我,等着我。等了十一年,四千多个日夜,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等。现在我来了,你…还在等吗?”
她笑了。不是伪装的笑,不是社交的笑,是一种真正的、释然的、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的笑。她迎着月光,一步一步走入海中。
水没过脚踝,凉凉的,沙子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她没有停。水没过膝盖,裙子湿了,贴在腿上,很重,她没有停。水没过腰,冷,很冷,像冬天的风灌进领口,她没有停。水没过胸口,呼吸变重了,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力,她没有停。她一直往前走,走到水没过肩膀,没过下巴,没过嘴唇…她没有回头。
海面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倒映的月光被揉碎了,又聚拢,又揉碎。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些迟到了太久的拥抱,那些到不了的三十岁人生。
“洛念”她在水里说。声音很小,被海浪盖住了。“我来了。”
她沉下去。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裹住。凉的,咸的,像眼泪。她没有挣扎。她只是闭着眼睛,感觉到水从耳朵里灌进来,从鼻子里灌进来,从嘴巴里灌进来。她沉下去了…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但她不害怕,因为她知道,洛念在那里。在那个没有风的地方,在那个月光倒映的海面上,在那个没有画完的水彩里。
风停了……海面终于平静下来,月光完整地倒映在上面,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终于完成的水彩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