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翀县的雨季来了。
雨从月初就开始下,断断续续的,像谁拧不紧的水龙头。温妄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发呆。玻璃上全是水珠,外面的楼和树都糊成一团,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水彩画。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洛念的消息:“今天的勘察取消了。山路太滑。”
温妄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她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点失落。这个月已经取消两次了,上一次是因为洛念临时要开会,上上次是因为翀县那边封路。她已经快三个星期没有见到洛念了。
这很奇怪。以前她可以很久不见任何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只是三个星期,她就觉得日子变长了。她开始留意手机消息,开始在下班的时候多等一会儿再走,开始在路过咖啡店的时候想起洛念喜欢拿铁。这些念头像雨后的草,不知不觉就长满了整个院子,拔都拔不干净。
下班的时候雨还在下。温妄没有带伞,站在大楼门廊下等雨停。雨很大,砸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空气里有一股泥土被雨水翻起来的气味。她看着雨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天。
那时候她还在画室。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雨,她没有带伞,站在画室门口等。洛念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伞,看到她愣了一下。
“你没带伞?”
“忘了。”
洛念没有说话。她把伞递过来。
“你呢?”温妄问。
“我跑回去,不远。”
“那怎么行,会淋湿的。”
洛念看了她一眼,然后把伞塞到她手里,转身跑进雨里。温妄站在门口,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校服被雨打湿了贴在身上,马尾在风里甩来甩去。她想叫住她,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那把伞她后来还了。洛念接过伞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但她说没事,反正也要洗头。
温妄站在大楼门廊下,看着雨幕,忽然发现自己又想起洛念了。这几个月来,她想起洛念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吃饭的时候想起洛念说“不按时吃饭胃会坏”,加班的时候想起洛念说“早点睡”,下雨的时候想起那把伞。她把洛念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住了,像往存钱罐里投硬币,一枚一枚的,不知不觉就攒了满满一罐。
雨小了一点。温妄正要冲出去,手机又响了。是洛念的消息:“还在公司?”
“嗯,没带伞。”
“等我。”
温妄看着那两个字,“等我”,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她站在门廊下,看着雨幕,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洛念的脸。
“上车。”
温妄跑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开了暖风,座椅是热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洛念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戴着一根很细的红绳。
“你怎么知道我没走?”温妄问。
“猜的。”洛念把车开出停车场。“你这个人,下雨天从来不带伞。”
温妄愣了一下。洛念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她听出了那下面的东西——那种“我了解你”的笃定,那种“我记得你所有习惯”的温柔。
“你还记得?”温妄问。
“记得什么?”
“我不带伞的事。”
洛念没有回答。她看着前方的路,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我记得很多事情。”她终于说。
温妄没有说话。她转过头看窗外,雨打在车窗上,外面的路灯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车在红绿灯前停下来,雨刷还在摆。洛念转过头看着温妄。车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仪表盘上有一点光,把她的脸照得明明暗暗的。
“温妄。”她叫她。
“嗯?”
“你以前说,想去内蒙看草原。”
“嗯。”
“还想去敦煌看沙漠。”
“嗯。”
“还想去所有辽阔的地方。”洛念顿了顿。“这些地方,你都还没去过吗?”
“没有。”温妄说。“一个人去没意思。”
洛念没有说话。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她转回头,继续开车。车在温妄住的小区门口停下来。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