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时,长安城还在沉睡,皇城宣政殿前已灯火通明。
百官鱼贯而入,按品级列班。朝服的颜色层层叠叠——绯袍紫绶是三品以上,绿袍银带是五品以上,青袍铜带是六七品。殿内烛火摇曳,映得那些朝服上的纹样忽明忽暗,仙鹤、锦鸡、孔雀,每一针每一线都绣着森严的品级。
张御史站在队列中,手里握着笏板,面色平静。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那份证据有多烫。
五更鼓响,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
“圣上驾到——”
百官跪伏。
天子李忱缓步登上御座,玄色衮服上绣着日月星辰,十二旒冕冠微微晃动。他在御座坐定,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垂首肃立。
照例是先议几件寻常事——某州遭灾请赈,某县官员考绩,某国使节来朝。张御史站在队伍中,听着那些琐碎的奏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笏板。
终于,内侍扬声。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张御史深吸一口气,迈步出列。
“臣,有本奏。”
殿内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天子微微颔首。
“准。”
张御史举起笏板,声音清朗。
“臣弹劾工部侍郎郑明远,贪墨河工银两,致使渭河堤坝溃决,五县受灾,百姓流离失所。臣请陛下严查!”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工部侍郎郑明远站在队列中,脸色瞬间惨白。
天子沉默片刻,目光转向郑明远。
“郑卿,可有话说?”
郑明远慌忙出列,扑通一声跪下。
“陛下!臣冤枉!臣在工部六年,兢兢业业,从未敢有半点懈怠!河堤溃决,是天灾,非人力可抗啊陛下!”
张御史冷笑一声。
“天灾?郑大人,去年渭河大水,朝廷拨银二十万两修堤。今年又大水,又拨三十万两。区区两年,五十万两银子,堤坝反倒比原先还垮得快。郑大人,这笔账,你算得清吗?”
郑明远额头冒汗。
“这……这……工程之事,千头万绪,岂是一两句话说得清的?张御史,你不过是道听途说,凭空污蔑!”
张御史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
“陛下,臣有证据。”
内侍接过,呈到御前。
天子展开那些纸页,一页一页翻看。
殿内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郑明远跪在地上,后背的冷汗已经把朝服洇湿了一片。他偷偷抬眼,想看清天子脸上的表情,却只看见那十二旒冕冠微微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天子终于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