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4月1日日本东京·花见区·赤坂六丁目早上6点
荷葉是自己醒的。像被设定好的闹钟,或者某种生物本能,她在沉沉的黑暗里,毫无征兆地、完整地“醒”了。
视线由模糊转为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那片褪了色的星星贴纸——那是国中时代父亲随手留下的涂鸦。
没有601宿舍那片晕染开的、像地图一样的水渍,没有头顶铁架床每夜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甚至连那台老旧吊扇整夜嗡嗡的絮语,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世界安静得像沉入了水底。
只有窗外的雨,细密得像针脚,轻轻密密地缝在窗沿上。
她愣了半分钟,才慢慢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纤细、白皙,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是她自己的手。
指尖翻过来,又翻过去。没有叶何指腹握笔、打球磨出的薄茧,没有掌心那道浅浅的划伤,连纹路都是她熟悉的样子。她用力攥成拳,再松开,指节泛白又恢复血色,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着。
她抬手按在胸口,温热的触感透过棉质睡衣传来,眼眶有点热,她没动,等它自己退下去。
她坐起身,一丝微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浅灰色的毛绒地毯上,带着熟悉的薰衣草洗衣液的淡香。盖在身上的被子,是她惯用的浅粉色,柔软亲肤,不是男生宿舍那床硬邦邦、混着皂角味的被褥。
是她在东京的房间。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的天还没全亮,濛濛的细雨慢慢融化在东京的清晨,薄薄的云层边缘透着些许光亮。玻璃上还挂着点点雨珠,一滴滴地往下滑着。楼下早起的人有的还打着伞,有的已经收起来了。
“回来了?还是…只是一个梦?”
她下意识摸向枕头底下,空空如也。
没有皱巴巴的草莓糖,没有那张承载着全部希望的SIM卡,连一点余温都没留下。
果然是梦。
可那些细节却清晰得可怕。陈阳递水时刻意避开她指尖的分寸感,林知夏把用过的纸巾悄悄塞进口袋的内敛,妈妈在电话里说“妈妈一直都在”时带着颤抖的温柔,甚至连男生宿舍里混合着汗味与洗衣粉味的气息,都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发了很久的呆,直到指尖触到枕头底下一块硬硬的、棱角分明的东西。
不是糖,也不是SIM卡,是一个素色的牛皮信封,边角被压得有些发皱。是妈妈每年的生日礼物。
她抽出来,信封上是妈妈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画格外用力的字迹:荷葉,十六岁生日快乐。
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旁边还有一个用绒布裹着的小包裹,里面放着一根纯白的丝绸发带,触感柔软得像云朵。
信很短,字迹歪歪扭扭,甚至有的被水晕开看不清,也只有寥寥数语:
“荷葉,十六岁生日快乐。发带在盒□里,纯白的,软软的。扎头发的…扎头发的时候,妈妈就在你身后。妈妈一直都在。”
她攥着那根发带,指节用力到泛白。
妈妈一直都在。
梦里的妈妈,也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到底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还是另一个时空里,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她盯着信纸上熟悉的字迹,脑子一片混乱,分不清现实与幻境的边界。
她把信和发带小心翼翼折好,重新塞回枕头底下,门外就传来了佐藤柚带着起床气的叫喊:“荷葉!快起床!再磨蹭开学典礼要迟到了!”
她应了一声,赤脚踩在地毯上。软乎乎、暖融融的触感,和梦中临江叶家冰凉的地板,判若两个世界。
柚站在门口,头发还没完全梳好,几缕碎发翘在耳边。校服领子歪到一边,书包只背了一根带子,嘴里还叼着一个饭团。
“快走快走,要迟到了!”她含糊不清地喊,伸手把饭团从嘴里拿下来,“你还没洗脸?”
荷葉看着她。柚的头发有点乱,但乱得好看。是那种来不及打理、但天生就好的乱。
“你头发。”荷葉说。
柚摸了一下耳边,把那几缕翘着的碎发别到耳后。“早上没来得及梳。”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领子,胡乱翻正,又歪了。
“算了,”她说,“走吧走吧。”
荷葉跟上去。柚走在前面,书包带子从肩膀滑下来,她甩了一下,又滑下来。第三次的时候,她干脆不甩了,就那么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