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九曲桥走回操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跑道被晒了一整天,泛着发白的光,空气里的热气还没散尽,裹得人胸口发闷。她沿着跑道走,一圈,又一圈。不想回宿舍。不想见人。不想说话。只是走着,任由晚风吹乱额前的碎发。
手机在口袋里。她摸了一下,又缩回手。那串号码还安安稳稳躺在通讯录里,妈妈的声音也还在耳边绕着,那句“妈妈一直都在”,像温水淌过心口,把积攒了一整天的慌乱与不安,都熨帖得平平整整。
她走了很久,久到腿酸了,久到操场上跑步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天边烧得热烈的晚霞,都渐渐褪成了温柔的淡紫色。路灯亮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肚子叫了一声,很轻,却在渐渐安静下来的暮色里格外清晰。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觉得饿。但她知道,该去吃饭了。
她往食堂走。不是饿,是突然想起一个人——林知夏。是那个搬书时默默抱着最厚一摞的女生,是那个轻声说“会打通的”女生,是那个顶着正午的太阳,跑着去营业厅帮她办卡的女生。她不知道她吃饭了没有。她只是想去看看。
往食堂走的路上,晚风终于凉了下来,吹散了最后一丝暑气。食堂里的喧闹已经褪去大半,只剩下零星的碗筷碰撞声,混着后厨传来的水流声。
她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眼,目光很快就定格在了最角落的位置——林知夏正坐在那里,瘦削的脊背对着门口,面前只摆着一碗白米饭和一份清炒土豆丝。
她没立刻进去,就站在门口的阴影里,安安静静地看着。
林知夏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罐,拧开盖子。里面是半罐老干妈。她用筷子尖蘸了一点点,轻轻抹在米饭上,然后快速把罐子拧好,放回口袋。动作很快,很轻,像做过无数次。
她低下头,快速地扒拉着碗里的饭。沾在餐盘壁上的饭粒,也被她用筷子仔细地拨进嘴里。她吃得很快,却又细细咀嚼。
那不像是在吃饭,倒像是在进行一场沉默的仪式。
吃到一半,她抬头,看见不远处的餐桌上放着几盘剩菜。其中一盘回锅肉还剩大半,肉片裹着浓稠的酱汁,油亮亮的。她的筷子停了一下。目光在那几块肉上落了一瞬。然后她低下头,扒饭的动作比刚才快了几分。她没有再看。
她把碗里最后一粒米饭拨进嘴里,把土豆丝吃干净,把汤喝完。她站起来,把餐盘送到洗碗池边。
荷葉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忽然想起林知夏中午送来电话卡时,额角密密麻麻的汗珠,想起她泛红的脸颊,想起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轻声说“你装上去试试,看能不能打通”。这个总是把自己缩在角落里的女生,自己还困在生活的泥沼里,却还是毫不犹豫地,向她伸出了手。
直到林知夏放下碗筷,拿起餐盘起身往门口走,荷葉才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荷葉站在路灯下,看着她。
林知夏抬头看见她,脚步猛地顿住,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你怎么在这里?”
“来找你。”声音还有点哑。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那张卡,想说很多话。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知夏的眼睛。
“谢谢你。”她说。
林知夏没说话。她看了她一眼,低下头。
荷葉的肚子叫了一声。比刚才更响,在安静的食堂门口格外清晰。
“没吃饭?”林知夏声音依旧很轻。
“忘了。”她说。这是真话。她真的忘了。
林知夏看着她。没问她为什么不吃饭,没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荷葉手里。
是一颗糖。草莓味的,粉色包装纸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包装纸有点皱。
“吃吧。”她说,“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