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九点半,颜锦走进工作室的时候,前台的小周正在对着电脑发呆。
“小周。”
小周猛地抬头,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脑袋差点磕到桌角,手忙脚乱地把笔捞起来,直起身的时候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颜、颜老师早。”
颜锦看了她一眼,没有说“早”,而是问:“上周那份转介记录重写了吗?”
“写、写了!”小周赶紧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纸递过去,“昨天就写好了,本来想放到您办公室的,但您一直在做咨询,我怕打扰——”
颜锦接过记录,快速翻了两页。她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一行一行地往下扫,扫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零点五秒。
“这里。”她把记录转过来,食指点了点纸面,“转介目标的联系方式写错了。你写的是上一次的,这次换人了,你没更新。”
小周的脸从红变白。
“我……我以为资料是一样的……”
“做心理工作的,最忌讳‘我以为’。”颜锦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你以为错了,来访者的信息就被发到了错误的人手里。这件事的后果你想过吗?”
小周低下了头,眼眶红了。
颜锦看着她的头顶,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记录放回桌上。“改完今天下班前给我。”
“是……”
“还有,”颜锦的语气缓了一点,像冬天的风里忽然夹进了一丝暖气,“你上个月做的那个焦虑症个案记录,病程描述写得很好。细节够,不啰嗦。继续保持。”
小周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了。“谢谢颜老师。”
颜锦已经转身走了,只留给她一个笔直的背影和一句飘过来的话——
“不用谢。工作做得好是应该的,不是用来谢的。”
小周对着那个背影,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夸人都夸得像批评……”
旁边工位的另一个助理探过头来:“她刚才是不是夸你了?”
“嗯。”
“那你哭什么?”
“我没哭!”小周擦了擦眼角,“我这是……感动。感动不行吗?”
颜锦走进自己办公室,关上门。
她把包放在老榆木桌面上,顺手把歪了的一叠个案记录摆正,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茶,拆开,放进白瓷盖碗里。凤凰单丛,今年的春茶,汤色金黄,香气高扬。她给自己冲了一泡,第一泡洗茶,第二泡出汤,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几千遍。
茶汤倒进杯子里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辛月发的消息:“颜锦!你吃早饭了吗!我今天早上吃到了一个特别好吃的包子!香菇鸡肉馅的!我拍了照片!你看你看你看——”
下面是一张照片。一只被咬了一口的包子,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馅料,旁边还放着一杯豆浆。照片拍得很随意,构图歪歪扭扭的,但有一种很鲜活的气息,像是拍摄的人在咬下第一口的瞬间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掏出手机,嘴巴还没来得及擦。
颜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
然后她放下手机,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茶很香。
她没有回消息。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她不太习惯在手机上跟人聊天,尤其是跟一个笑起来眼睛弯弯、说话像连珠炮、会给她发包子照片的人。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看今天的预约表。
九点五十,有一个线上督导。十一点,一个成年焦虑症个案。下午两点,一个重度抑郁的青少年——转介来的,十四岁,男孩,休学半年了。这是她上周特意接的,因为孩子的母亲在电话里哭得让她没办法说“不”。
她把那个孩子的个案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在关键处做了标记,然后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十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