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没有再发消息打扰,只在容琦进站前发来一句:“别再错过了。”
容琦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七个字,鼻尖猛地一酸,眼泪差点掉在机场值机柜台前的地砖上。这几年,林屿待她好得无可挑剔,温柔体贴、细致妥帖,连低头蹙眉演算习题的模样都和陈希有七八分相似,可终究不是她。她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眉眼相像的替身,不是一份安稳无波的陪伴,她要的自始至终,只有那个在香樟树下对她笑、在雨夜里为她披外套、在空房子里和她共守烟火的陈希——那个身上带着淡淡薄荷香,会耐心给她讲经纬线,会在她紧张时悄悄递上温水的陈希。
可一想到陈希看到那条朋友圈时的模样,她又浑身发冷,像被冰水从头顶浇透。那条刻意拍下的雪景照,角落遗落的浅灰色围巾。那句故作平静的“生日快乐”,每一样都是她亲手打磨的刀,狠狠刺向那个本就被思念与愧疚反复折磨的人。她甚至不敢深想,陈希看到照片时,心底会涌起怎样的绝望——那个守着空房子、守着回忆、守着她们过往的人,会不会以为她真的放下了,真的开始了新的生活,真的要把她们的过去彻底尘封,连一句告别都吝啬给予。
机场广播里传来登机提醒的声音,容琦却没有动。她站在人群中,看着身边行色匆匆的旅客,手里的登机牌被攥得发皱。她掏出手机,颤抖着给林薇发了一条消息:“陈希……她还好吗?”
消息发出去很久,林薇才回复,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心疼:“不太好。看到你朋友圈的第二天就病倒了,高烧不退,一个人躺在空房子里,差点晕过去。我去看她,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就盯着阳台的薄荷草发呆,嘴里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容琦,你到底想干什么?明明心里都有彼此,为什么非要互相折磨?她守着那套房子,守着你们的回忆,拒绝了所有相亲,推掉了所有可能的开始,就等你一句回头,你倒好,发那样的朋友圈戳她的心窝子。”
看到“高烧不退”“一个人”“念叨你的名字”“守着回忆”这几个字,容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猛地捂住胸口,蹲下身,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引得周围的旅客纷纷侧目。
是她的错,全都是她的错。她不该用那样幼稚又残忍的方式试探陈希,不该让陈希独自承受病痛的折磨,不该让那个温柔待她的人,陷入这样的绝望。她以为自己是在“让陈希好好生活”,以为放手是成全,却没想到,她的自以为是,给陈希带来了这么大的伤害。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回去,立刻、马上回到陈希身边,告诉她,她没有放下,从来没有;告诉她,那条朋友圈是假的,她和林屿什么都没有;告诉她,她心里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
她想象着陈希独自躺在冰冷的空房子里的模样,想象着她烧得意识模糊、嘴里喊着自己名字的模样,想象着她看到那条朋友圈时,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的模样,愧疚与心疼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广播里传来登机的通知,容琦立刻站起身,随着人流走进机舱。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她却丝毫没有放松,双手依旧紧紧握着手机。飞机缓缓滑行,然后猛地加速,冲上云霄。透过舷窗,她看着地面上的建筑物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个模糊的光点,心里的思念也越来越浓。
几个小时的飞行,对容琦来说,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几乎没有合眼,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她和陈希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初遇时陈希站在讲台上的模样,第一次在办公室问问题时的紧张,一起在文创街区逛街时的快乐,在空房子里做饭时的烟火气,分手时的决绝与不舍……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每一个细节都让她心疼不已。
她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下一行又一行的话,想告诉陈希她有多后悔,有多思念,可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只剩下满屏的泪痕。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不知道陈希是否还愿意听她解释,不知道她们之间,是否还有挽回的余地。
终于,飞机在目的地机场降落。容琦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机舱,拖着行李箱,快步走向出口。外面飘着细密的冷雨,带着刺骨的寒意,她却顾不上打伞,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那个熟悉的小区地址。车子越靠近目的地,她的心跳就越快,既期待又惶恐。期待着见到陈希,惶恐着陈希可能已经彻底死心,不愿再见到她。
“师傅,麻烦您开快一点,谢谢。”容琦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与颤抖。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脚下轻轻踩下油门。
车子在雨夜中疾驰,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容琦的心里也翻江倒海。她想起当年自己回国,第一次来到这个小区,陈希在楼下等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想起她们一起在小区里散步,手牵手,聊着未来的憧憬;想起分手那天,她拖着行李箱离开,陈希站在门口,眼神里满是不舍与痛苦。
终于,出租车停在了小区门口。容琦付了钱,拖着行李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雨里。小区里很安静,只有雨滴落在树叶上的沙沙声和自己急促的脚步声。她走到那栋熟悉的楼下,抬头望去,三楼的窗户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那是她和陈希曾经一起布置的家,如今却只剩下一片冷清。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电梯按钮。电梯缓缓上升,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走出电梯,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她的手指微微颤抖,迟迟不敢按下门铃。她怕,怕门打开后,看到的是陈希冷漠的眼神,怕陈希对她说“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怕自己所有的努力,都只是徒劳。
犹豫了很久,她还是鼓起勇气,轻轻按下了门铃。
屋内静得只剩下时钟滴答声。
陈希已经退烧,人却依旧虚得厉害。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蜷缩在沙发里,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毯,眼神发直,一动不动地望着阳台那盆薄荷草。薄荷草长得郁郁葱葱,叶片上还沾着雨水,那是当年容琦亲手种下的,说薄荷的味道清新,像她身上的气息。可如今,薄荷还在,种薄荷的人,却已经远走他乡,身边甚至有了新的陪伴。
林薇中午来过,留下了保温桶和药,劝她多少吃一口。她勉强打开保温桶,喝了两口温热的粥,便再也咽不下。心口空得发疼,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一块,冷风顺着伤口往里灌,冻得她浑身发僵。她已经不再哭了,眼泪在高烧昏迷的那几天就流干了,只剩下麻木的钝痛,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她的心脏。
手机被她倒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仿佛这样,就能假装看不见那个城市的消息,看不见那个人的新生活。她甚至开始自我说服:也好,容琦有人照顾了,林屿看起来是个温柔可靠的人,能给她安稳的生活,不用再跟着自己受委屈,不用面对世俗的偏见,不用藏躲藏躲,不用因为师生的身份而承受流言蜚语。
这样想着,她的眼眶却不由自主地红了。
自欺欺人,最是伤人。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根本放不下。那些一起度过的日夜,那些藏在心底的思念,早已深深烙印在她的生命里,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门锁轻轻一响,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陈希起初以为是林薇去而复返,担心她的身体,又折了回来。她头也没抬,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浓浓的疲惫与疏离:“我没事,不用再来了……我想一个人静静。”
脚步声停在客厅中央,没有回应。
空气忽然变得异常安静,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那气息很轻,很干净,带着一点外面雨夜的寒气,却又熟悉得刻进骨血里——是容琦身上独有的、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合着她喜欢的草莓味糖果的甜香,这么多年,从未变过。
陈希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瞬间冻住一般,连指尖都不敢动一下。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咚”地,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只是自己病重出现的幻觉,是高烧未退时产生的念想。怕一回头,客厅里空无一人,只剩下更深的绝望,将她彻底吞噬。怕一回头,所有的伪装都会崩塌,所有的坚强都会瓦解,她会忍不住抱住那个人,再也不愿放手。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微颤、带着浓重哭腔的:“陈希……”
只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陈希的心底炸开。
是容琦。
真的是她。
那个她日思夜想、又刻意逼着自己放下的人,那个在朋友圈里开始了新生活的人,竟然真的出现在了这里。
陈希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滚烫的温度与身上的寒意形成鲜明的对比。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生怕稍微快一点,眼前的人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