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经封闭的院墙,也流经荒芜的界外,好似命运与谶言一样的无处不在。
施灵希疑心,是否有那么一两条河流经过了人的身体,最终在漫长的进化演变中成为了血管。附着在组织上,暴露在皮肤里,连接四肢,连接肺腔,连接心脏,主宰人的生死,主宰人意识的生死。
施灵希手腕的血管最为明显,她明显的观察到一条条青色究竟如何隐没在指缝间,悄悄浮起来一点,就像是河面上时不时漂浮的垃圾,施灵希试过,如果抵住最靠近掌心的那端,再往下推,就能把血管中所有血液暂时清理,河流自此干涸,好似这样就能暂停一切,直到挪开手的那刻,积攒的血液才再次流通,整个过程不痛不痒,就像记忆和感情被覆盖时那样的悄无声息。
施灵希又想起季循的血管,人造人皮肤下的一道道青色。
也许是为了更贴近人类,血管被雕刻的十分逼真,若隐若现,会随着季循的动作突出,会因为破裂而出血,如同画布上精心装点的涂料,位置精确而完美。
施灵希是有点相信气场这样的东西的。人有自己的气场,靠近人时就能感觉到相处起来是否让自己感到轻松或是不适。
人和人呆的久了,气场或许真的会变得相似,习惯,性格,说话的方式,思考的思维,就像河流都将要流经同一条海域,海洋又都要拼凑出同样的天空。
然后跟季循呆的久了,施灵希也或多或少学习到了人造人跳脱的思维。于是,久违的想起某个瞬间的东西,想起零碎的,并不具体的画面。
她甚至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又在什么地方发生的事情,而其他的细节又诡异的清晰:一间屋子,看上去有点破旧,她们站在最后的一扇窗户前,窗户上挂着半透的白纱,不知为何看上去有些曝光,墙体下半部分是绿色的,离窗户很近的地方划了一道长疤,已经发黑,崎岖不平,像是死去的水系,窗台是凉的,脏的,吐露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窗户的缝隙里残存着灰尘,全部挤在两边的地方。
窗户开着,窗帘一直在晃荡,施灵希整个身子探在窗帘里面,被窗帘罩着,世界之外的空气格外冷冽而纯粹,她听到有人在喊她,然后她转头,头发挂住窗帘,白纱拂过发顶,就像婚纱的盖头一样,脑袋蒙在窗帘里,透过一层若隐若现的布料向外看。季循就在那时候出现,笑的很朦胧,能听到笑声,却看不清脸,只能透过窗纱下半部分没有罩住的地方看见季循的手和手上的血管,蜿蜒,若隐若现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半梦半醒,只有手上的河流还冲洗着什么。
那是处在世界之外时别样违和的美好和空虚。
施灵希身上有一股怎样都无法填满的空虚。
是遗憾吗?是恐惧吗?是别的什么?
这没有答案的。
施灵希年纪不小了,她明白离别是什么样的感情,是一种来到时只是有些不舍,真正离开时才频频追忆,难以释怀的浓烈和无力。
那是人面对时间和命运唯一的情感,无力。
它的开头只是淡淡的苦涩,中调过于厚重,尾调又过于平静。
那只会是一段烂尾的故事,是施灵希站在这条河流中往回看根本体会不到的汹涌,毕竟掀起波涛的是上一条河流,施灵希走进的是另一条河流,那些都是她已经晾干的水渍,即使当时再难以割舍,现在没理由再去困扰她了,因为故事只能在回忆中翻看,人不可能一辈子困在过去,因为人只是渺小的一刻,不可能抵挡住河流,不可能不被时间冲洗,推着向前。故事的主角也终究要变成故事之外的人。
所以啊,生命实在是个太宏大的概念了,因为生命是拥有命运,能够感受时间,会选择,会遗忘,会改变,会死去。
那么,生命之下,世界之外,这些所谓爱意是否过于渺小和不堪了呢?
就像施灵希总在思考,总在疑惑,总在自顾自的和自己打转询问,却又只能自己给自己列出一点点像模像样的回答,引用前人的思想,思索权威的理解,可这些都不是答案,都不是世界的真相,也并非世界的答案。因为世界本就不存在什么恒定的,唯一的,或是正确的答案,正确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是人为赋予的正确,而这样的正确并非正确。
就像所谓道德,所谓对错,所谓有用无用,所谓宏大渺小,一切都只是针对人类而言,人类是一种过于自大的生命,他们把一切的一切解释为自我中心的展开,化为自己的利益。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施灵希还在作为人类思考着,存在着,那她身为人类的思维,究竟又为何自以为是的得出这样的答案来?她的命运,她的生命究竟从何而来,将去何处。
她伫立在河水正中央,然后她的脸颊下方溅上几滴水。
大概,她的样子在外界看来过于呆滞了吧,所以季循凑上来,凑到她面前,近到能把蓝色的光芒反射到施灵希的皮肤上。
施灵希的头脑,终于变得更像人类那样,简单的娱乐和理解,理解,来自于人造人的关心和担忧。
或许施灵希该摆摆头,说点什么,表示自己没事,打发季循自己去玩,这样的事情她非常熟练,季循对她拥有百分百的信任,是,百分百,这样的数据用来衡量人与人的情感与忠诚似乎不太现实,可形容季循时却成为了一个不争的事实。
施灵希张开嘴,好似马上就要说些什么,只是她突兀又收回,就像是她仅仅是要张嘴呼吸一口外界的空气。
然后,只是她轻轻的,握上了季循的手腕,用指尖摩挲着她的血管,季循也并不反抗,她从不反抗施灵希的动作,即使她现在微微歪头,无声诉说出她的一点不解,这是季循的一个习惯性动作,每当她有不理解的事情和现象时她总会这样做,施灵希暗自想过,这个动作的基因是否来自于犬种,实在是很有既视感。
河流中两人靠的很近,同从前的每一条河流一样,她们都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