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谎了。
大厅的门打开,音乐声从里面涌出来,像一道金色的瀑布。
伊索尔德走进去,眼睛在一瞬间被水晶灯的光芒刺得微微眯起。她眨了眨眼,让视线适应这个空间的亮度——然后她看到了他。
塞缪尔·德·莱昂站在大厅的最中央,被十几个人簇拥着,像一颗被行星围绕的恒星。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织金礼服,衣领和袖口镶着银色的百合花纹,腰间佩着一把镶宝石的短剑——那是他十八岁生日时国王赐予的礼物。金色的头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碧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块昂贵的宝石。他比三年前更高了,肩膀更宽,下颌线更锋利,整个人的气质从少年时的锐利变成了一种成年人才有的沉稳和自信。
他正在和一个穿着主教袍的老人说话,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时不时点一下头。那个微笑很好看——温和、亲切、恰到好处。但伊索尔德知道,那只是他的面具。真正的塞缪尔,她从未见过。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父亲察觉到她的变化,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父亲,她的目光黏在了那个人身上,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
三年了。
三年里,她在无数个夜晚反复描摹他的模样,用记忆中的碎片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塞缪尔。但她拼出来的图像从来没有这一刻真实——真实的他比记忆中的更耀眼,也更遥远。
“走吧。”父亲低声说,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臂。
伊索尔德收回目光,低下头,跟着父亲走向大厅一侧的座位。
她坐下来,将手重新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她告诉自己:不要再看他了。你在这里的身份是瓦勒托瓦女爵,不是他的暗恋者。你的任务是守住家族,不是追求一个不可能的人。
但她做不到。
她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飘向大厅中央,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塞缪尔在和一位公爵夫人说话。
塞缪尔在接受一位老伯爵的敬酒。
塞缪尔在笑,笑得很好看。
塞缪尔的目光扫过大厅——然后,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视线似乎落在了她这个方向。
伊索尔德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涌上脸颊。她几乎本能地想要移开目光,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然后——
他的目光滑过去了。
像一滴水从玻璃上滑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没有看到她。
或者说,他看到了,但没有认出她是谁。她只是人群中的一张脸,和其他的脸一样,没有名字,没有故事,不值得他多停留一秒。
伊索尔德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裙摆。
她告诉自己不要难过,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但心脏还是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人用手狠狠捏了一把。
“你在看什么?”父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什么。”伊索尔德松开裙摆,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但她的脸颊是烫的。
宴会继续进行。
音乐换了好几首,舞池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伊索尔德坐在座位上,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有几个年轻的贵族来邀请她跳舞,她礼貌地拒绝了。不是因为她不想跳舞,而是因为她不想在舞池里看到塞缪尔和别人共舞的画面。
但她还是看到了。
一个穿着红色长裙的年轻女子走到塞缪尔面前,屈膝行礼,伸出手。塞缪尔微笑着握住那只手,带着她走进舞池。
音乐响起,是一支慢三拍。
他们开始旋转。
塞缪尔的舞步流畅而优雅,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每一个转身都恰到好处。他的女伴在他怀里旋转,红色的裙摆在灯光下像一朵盛开的玫瑰。
伊索尔德看着他们,目光平静,但内心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
不是爱情。爱情不会因为看到对方和别人跳舞就碎裂。碎裂的是她的幻想——她幻想中那个“也许有一天他会看到我”的画面,在这一刻碎成了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