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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永乐十一年十二（第1页）

夜霭已沉沉，龙凤花烛焰心摇曳，映得满殿流光浮动，床帷上高悬的合欢香球缭绕着柔和淡雅的芬芳，无端惹出几分幽微隐秘的暧昧。

赵徽与朱静姝相对而坐，十指稍稍相扣，好一会儿静谧无声，唯有红烛偶或“噼啪”，爆出朵朵灯花，细碎的声响格外清晰。

半刻钟后，朱静姝的心绪缓和平复不少，她毕竟是宫廷礼仪教养出的天潢贵胄，一旦褪去了心口的潮意，便后知后觉起自己的大胆。

朱子章句《中庸》：情之正，发而中节。圣人诗教亦告诫：乐而不淫。她适才情动难忍，竟去捉摩赵徽的手腕，那般不自制，实在有违赓歌雅颂之义。

朱静姝忽地抽回素手，嗔了赵徽一眼，美目半羞半含情。

赵徽不明所以，指尖温润的触感瞬间被剥离，她一滞，旋即规矩守礼地重新把手臂垂放至身侧，她不由自主地动了动手指，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独属于公主的轻软温度。

‘不可再迟疑。’赵徽把心一横，反正适才已经主动，索性一鼓作气，“殿下，问名礼后，臣才知晓今日也是殿下的生辰，匆匆备了一份薄礼。殿下，可愿意一观吗？”

朱静姝微微一讶，她眸光轻动，倾身上前，素手拉住赵徽的左袖口，晃了晃，语气低软：“妾身还以为……良人真的没有心呢。”

赵徽面上不显，心下却很忏愧，她哪里有什么良心，分明是利欲熏心。她站直，刚迈开长腿要去取贺礼，就听见朱静姝扯着她的袖子哀怨道：“良人，你不累吗？我可经不起你折腾，可否容我先更衣洗漱？”

公主的九翟冠固然典重雍容，但重量高达两斤，长时间佩戴并不轻松，朱静姝如今已是强弩之末。

她瞥了一眼赵徽头上的七梁冠，这人倒是轻巧，苦了她玉颈酸痛难当，终有一日，她也要这人尝尝滋味。

赵徽仔细打量了朱静姝一番，当即意识到不妥，她眉头深压，自责于自己的失察，“是臣思虑不周，殿下，请稍等。”

九翟冠戴卸极为不便，需专门的司饰女官伺候，赵徽不通此艺，她麻利地快步走出寝殿，替公主传唤女官和侍女，足足八九名女侍遂规整有序地并排而入。

‘殿下生活之奢侈，令人望尘莫及，这得靡费多少银子？’赵徽暗自心疼，她不便在寝殿逗留，就先去自己的小院洗浴，提了贺礼才折返回来。

今日午时赵徽特意嘱咐过管家，务必把贺礼送到公主府上，她所准备的，委实不是什么稀罕物，虽说存了几分刻意的讨好和虚伪丑陋的算计，倒自认勉强称得上有心。

朱静姝已然免冠，她上半身换了件藕荷色竖领对襟夹袄，搭配一袭月白色马面裙，正拢了玉足坐在床沿，姿态端庄优雅。

见赵徽进来，朱静姝挥退左右，目光落在赵徽手中那两个木质素面盒上，她轻笑道：“良人，你为我准备了什么？嗯？”

赵徽垂下眼眸，“不是什么重礼，几册书，一些酒食罢了。”

她先将左手的食盒放置在寝殿右侧的一方翘头案上，后打开了另一个提盒，里面装着六册书籍，五册名为《治平要略》，一册名为《灯下钞》。

公主爱读书，喜经史杂著，好诗文，涉猎广泛，赵徽审慎思索再三，考虑到国朝士人相交，互相投递赠书乃风雅之事，她决定投其所好。

《治平要略》五册系赵徽多年来自著，全然是她实用主义和功利思维的产物，当世只此两函。

这书内容非常冗杂，分为《治军》《防海》《杂闻》三部分。《治军》两册乃兵法韬略，赵徽融合了现代军事思维与当今兵战实情，详加考察国朝卫所军制的利弊，论及边防塞防、战阵战术、武器枪炮，还包括练兵、训哨、军屯等庶务实操。

《防海》两册，是赵徽十数年来搜集整理国朝海务水师讯息，辅以现代化的海军建设思维，反复斟酌推演，凝结成的以“以海制海、以海养海”为核心的海洋战略。

赵徽曾向郑和披露过，并最终撼动郑和的海防策和平海论即出自此处。永乐九年赵徽结交郑和后，屡屡向郑和讨教经验，又补入许多实战案例、舟船战术、航海技术、图志。

《杂闻》一册，专记赵徽这些年断断续续回忆起的现代通识基础知识，涉及经济、民生、科学诸多方面。赵徽并非过目不忘，记忆力有限，往往比较模糊零星，只能观其大略。何况她前世是生长军官学员，就读于某国防大学，上的通识课不多，更谈不上有什么深度。

赵徽将这五册几乎凝聚了她前世今生心血的《治平要略》当作贺礼赠送给公主，主要抱着干谒投献的目的，展示自己作为臣子的价值。

她希望公主能把她从驸马、“丈夫”的身份窠臼里稍稍剥离出来，更多关注她臣子的能力抱负，别太过索求亲密感情，免得愈陷愈深，叫她身心饱受煎熬。

她们或许可以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倘若有幸，成为后背交托的战友而不是所谓的“夫”妻。

同时，赵徽不乏试探之意，毕竟其中关于“海禁”“重商”等内容在永乐朝都颇为敏感。

她多番权衡过，婚礼既定，公主就与她“夫”妻一体，利益捆绑，即使抓住了她某些政治敏感的把柄，也不可能向永乐帝弹劾她，定然秘而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