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在看窗外沉沉的夜色,又似乎只是在出神。听到脚步声,她没有立刻回头。
叶星禾停下脚步,站在客厅中央那片昂贵的手工地毯边缘。空气里那种清冷的蓝月石花香似乎浓郁了一分,无声地包裹过来。她身上那温暖干燥、像被阳光晒过的木头般的白兰木气息,因为主人刻意的沉寂,淡得几乎难以捕捉,在这片冷香面前,显得微弱而孤立。
几秒钟后,林昭也缓缓转过身。
叶星禾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脸。
肌肤是冷的白,像上好的定窑瓷,细腻光洁,没有一丝瑕疵。五官的精致程度,近乎完美。眉形是舒展的远山黛,眼眸是偏冷的灰褐色,瞳孔颜色很深,看人时平静无波,像结着一层薄冰的深湖,清晰地映出你的影子,你却探不到底。鼻梁高而秀挺,唇形优美,颜色是自然的淡绯,不笑的时候,唇角也带着一丝天生的、微妙的弧度,却毫无暖意。
她的美是极具诱惑力的,却又被一种厚重的、沉静的寒意所包裹。你无法忽视她,却又不敢轻易靠近。那是一种经历了足够多世事、手握足够多权柄后,淬炼出的从容与疏离和沉淀下来的优雅与自持。
她的目光落在叶星禾脸上,平静地,从上到下,很轻地扫过。那目光里没有审视的锐利,也没有好奇的探究,更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是否与描述相符,理性,客观,不带情绪。
“叶星禾小姐。”她开口,声音如其人,清冽,泠泠如玉石相击,语调平稳,语速不疾不徐。
“林总。”叶星禾点了下头,声音是自己都未曾料想的平静。
林昭也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她走到沙发边,姿态极其优雅地坐下,双腿并拢,微微斜向一侧,手自然地交叠放在膝上。“请坐。”她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单人沙发。
叶星禾依言坐下,背脊不自觉地更加挺直。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阔的黑色大理石茶几,距离恰到好处,符合社交礼仪,也契合她们即将开始的关系。
管家悄无声息地送来两杯水,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协议你已经看过了。”林昭也开口,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她从身旁拿起一个轻薄的文件袋,推到茶几中央。“这里是补充附件,列明了一些可能需要共同应对的公开场合类型,基本的应对原则。”
她的解释清晰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字眼,仿佛在介绍一款新产品的重要功能。
“是的。”林昭也看着她,灰褐色的眼眸里依旧没什么波澜,“你的房间在二楼东侧,有独立的起居室和浴室。我的卧室和书房在西侧。除了这间客厅、餐厅和楼下的影音室、健身房属于公共区域。日常起居有任何需要,可以告诉陈管家。”她微微侧首,示意了一下方才那位中年管家可能所在的方向。
“关于我们的关系,对外,会统一解释为基于家族合作与个人选择的联姻,感情稳定,但注重隐私,不希望受到过多打扰。因此,在绝大多数时间里,我们不需要,也不会有共同的社会活动。万一遇到无法推脱、必须共同出席的场合,我会提前至少四十八小时告知你细节,并沟通好基本的应对尺度。原则是,保持自然、得体的社交距离即可,无需表演。”
“最后,”林昭也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柔软的真皮沙发背,这个姿态让她少了一丝紧绷,多了一丝淡淡的倦意,但也只是一闪而过,“三年为期。期间,你我私生活互不干涉。期满之后,所有法律程序会自动完成,你我会自动恢复法律上的单身状态,不会有任何后续瓜葛。这一点,协议里已经写明,我再次口头确认。”
她说完,静静地看着叶星禾,等待她的回应。那双美丽的眼睛,像两颗浸在寒泉里的宝石。
叶星禾迎着她的目光。空气里的蓝月石花香似乎无处不在,清冷幽微,将她那几乎要消失的白兰木气息彻底包围。茶几上的玻璃杯壁,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很清晰。”叶星禾开口,声音同样平静,“我没有异议。”
林昭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下唇角,那或许是一个极为微弱的、表示“合作愉快”的弧度,但太快了,快得像错觉。她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用那修长白皙、指甲圆润干净的手指,将茶几中央的文件袋,又向叶星禾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那么,这些请你收好。房间已经准备好,你可以随时休息。如果对住处有什么不习惯,或者有其他问题,可以随时让陈管家转达给我。”她说完,优雅地站起身,“我还有些工作需要处理,失陪。”
她微微颔首,然后转身,黑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在背后荡开一个柔软的弧度。她没有再看叶星禾,径直走向通往西侧书房的走廊,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声响,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叶星禾独自坐在空旷的客厅里,又过了一会儿,她才伸手,拿起那个文件袋,凉意透过指尖传来
她站起身,拎起自己那个不大的行李箱。陈管家如同影子般适时出现,无声地引她走上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
二楼东侧的房间同样宽敞,视野极佳,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一个延伸出去的露台,能看见远处城市的稀疏灯火和近处庭院里幽暗的树影。房间的装修延续了整体的风格,高级灰的墙壁,深色的木地板,一张宽大的床,简约的衣柜和书桌。一切崭新,洁净,没有一丝居住过的痕迹,像一个精心布置的、长期无人入住的样板间。
她的行李已经被放在房间中央。
陈管家低声说了句“有事请按铃”,便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叶星禾走到窗边,推开玻璃门,走到露台上。夜风立刻涌来,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和草木清气,也将那无处不在的、清冷的蓝月石花香,更加清晰地送到她鼻尖。
她靠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模糊的光带上。脑海里似乎什么都没有想,又似乎有无数破碎的画面闪回——琴房斜照的阳光,红色虞美人翻涌成海,手机屏幕上冰冷的七个字,父亲平稳的语调,还有方才那个女人转身时,长发掠过的、冰冷的弧度与香气。
转身回到房间,关上玻璃门,也将那片浸透了陌生冷香的夜色隔绝在外。
房间隔音极好,门一关,便陷入一片绝对的寂静。她打开行李箱,开始机械地将自己的物品一样样拿出来,归置。动作不快,却很稳定。最后,她的手触到了箱底那个冰冷的金属小盒子。
她的动作停顿了。指尖在小盒子的密码锁上摩挲了一下,那里有一组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忘记的数字。
然后,她将它拿起来,没有打开,走到衣柜前,拉开最里面的抽屉,将它放了进去,推到最深处。关上抽屉。
洗漱,换上睡衣,关灯。
她在宽大而陌生的床上躺下,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轮廓。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和心跳。空气里属于另一个人的、清冷的花香,丝丝缕缕,无孔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