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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学校（第1页）

周日。阳光是稀碎的。

不是那种大片大片泼下来的慷慨，是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的，一枚一枚，小小的，圆圆地印在地上。风一吹，那些光斑就跟着晃，像谁在水面撒了一把碎金，又被涟漪推着走。这条街两旁的梧桐已经很老了，树冠在高处交握，搭成一条拱廊。枝干粗粝，沟壑里积着昨夜的露水，在某个角度会闪一下。空气里有落叶发酵的、微酸的甜，混着泥土和隔夜的潮气。

我走在江晚迟左边。这条路走了三年，第一次觉得它短。

她离我半臂的距离。不远，近。近到我垂下手就能碰到她的指节，但我没有伸。她也没有。我们像两块同极的磁铁，之间隔着某种看不见的斥力——不是不想靠近，是靠近之前，先被什么东西轻轻弹开了。

她背着一个浅粉色的书包，是新的。我前天晚上才看见她换上的。旧的奶白色那个，拉链坏过一次，我帮她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她笑说像蜈蚣。现在那个包被收起来了，和我的围巾、我的手套一起，收在她衣柜的某个角落。

阳光从树叶的间隙落下来，在她肩头停了一瞬，又滑走。她的马尾今天扎得高了一些，发尾在空气里画着看不见的弧线。我盯着那缕发尾看了很久，久到她忽然偏过头来。

“看什么？”

她问。语气是软的，尾音却往上翘了翘，像在问一个问题，又像只是随口说一句话。

我没有躲开目光。“看你。”

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但很快别过脸去，盯着前方的路，下巴微微扬着，做出一种“我才不在乎”的样子。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顿，像踩到一块不平整的砖。然后她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我跟上去，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手机，屏幕是冰的。

昨天下午的事，现在想起来还是钝钝的。不是疼，是某种说不清的涩，像吃了一口没熟透的柿子，舌根发紧。

起初只是换头像。她窝在我床上，抱着我的抱枕，脚踝交叠着翘起来，露出两截细白的、骨节分明的脚腕。她翻我的手机相册，翻了很久，从最新的一张一直往下滑，滑过那些花的照片、猫猫狗狗的照片、天空的照片、试卷的照片、她的照片——她看到自己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偏头看我一眼，嘴角压着一点笑，又继续往下滑。

“这个。”

她选了一张。是秋天拍的，一只三花小猫蜷在橘黄色的落叶上。她帮我换上，退后两步看，歪着头，像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比之前那个好看多了。”

之前那个是一片风景，没有什么特殊意义。用了三年，没有换过江晚迟嫌弃这个头像一股老人感。

她忽然伸手：“手机给我。”

“干嘛？”

“检查。”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是理所当然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我们去吃饭吧”。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递过去了。她就窝在我怀里，开始翻我的微信。

先是聊天列表。置顶是家群，然后是班级群，然后是几个不常联系的同学。她一个一个看过去，偶尔点开一个，扫一眼，又退出来。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侧脸，被屏幕的光照得微微发白。

然后她翻到了李书卿。

聊天记录很少。最近一条是器乐大赛后第二天，李书卿发的：“昨天的失误，希望没让你失望。”我回了一句：“你弹得很好。”她回了一个微笑小猫的表情包。

就这些。

但江晚迟停住了。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有点开，也没有退出去。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就那么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她喜欢你。”她说。不是疑问。

我没有说话。

“高二的时候她是不是跟你表白了？”她继续往下翻，“你拒绝了她？”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她的手在抖。手机在她掌心里，屏幕的光晃了一下。

“然后你们还是好友！？”她说，“你还回她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