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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今天来找我玩（第1页）

“天光是一寸一寸矮下去的，从年头到年尾。入了冬，它便矮得愈发匆忙，像谁在背后急着收走一卷黯旧的绸。许是天也觉得，夜若能沉得久些，醒着的人就能歇得长些——它大约忘了，我或许不算个完整的人。

风起来了，带着锋利的哨音，把仅存的热气刮得干干净净。连牲口都知道往暖处躲，我却还立在这儿，任由自己比它们更无处可归。

笔尖吐尽最后一点墨，在纸页上圈住一个僵硬的句号。我将笔丢开，起身把外套裹紧，走向操场。

夜已深，晚自习散去多时。

空旷的跑道上，白漆画成的线在我脚下微微起伏，如同凝固的、沉默的浪。远处那盏高颈灯昏黄地亮着，光晕有气无力地摊开，反倒衬得月色清冽如霜。视野因此蒙上一层毛玻璃似的柔光，一切轮廓都变得朦胧而温顺。

可我心里知道，美的不是这景。

“恍恍惚惚的……”

“原来已经高三了。”

“也……不太清楚。”

我低声说着，字句碎在风里，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这阵既熟悉又陌生的夜风。过去几年像被水浸过的字画，墨迹晕开，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恍惚觉得，那大概也曾是鲜活的、热闹的，只是与我无关。我是热闹旁边那道安静的影子，快乐传到我这里，只剩下一片无声的喧闹。

风拂过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近似释然的笑。我正想任由它扩散成一声大笑，鼻腔却猛地一酸，一个喷嚏毫无防备地冲了出来。

我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围巾。羊毛粗糙的暖意贴着皮肤，心里似乎也跟着软了一下。几缕发丝趁乱钻进领口，蹭得发痒，我却懒得抬手去拨——就随它吧。

风还在四处泼洒寒意，我瑟缩着，在这片巨大的、清冷的空旷里慢慢走着。什么也没想明白，什么也不必想明白。这一刻，风是我的，夜色是我的，这份无处投递的寂静，也是我的。

风里那缕香，不知是她身上的过于鲜明，还是因它独独为我而浮起——我未抬眼，却觉她的轮廓在余光里一寸寸清晰起来。

那缕气息于我而言，比“家中阳台今夜有花忽然开了”更令人心动。它不张扬，却总能恰如其分地穿透周遭的一切，悄然抵达我的感知里——像某个熟悉的音节，轻轻敲在记忆最柔软的角落。

她看人时眼睛总是亮亮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投下细细的影。那双眸子像盛着星宿的、幻丽而深静的夜海，我在其中第一次读懂何为“春水”，也忽然明白为何会说“女人是水做的”。不大，也不小，只是生得恰好——在她脸上恰好，落入我眼中，也恰好。整张脸灵动里透着乖巧，像初夏清晨缀着露的栀子，静悄悄地白，静悄悄地香。

她常扎一只松松的小辫，软软搭在肩头，随着动作轻晃，像小猫慵懒翘起的尾尖。一副略大的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衬得那张脸更显小巧。她就那样站在我面前，眨着眼望过来，眼神湿漉漉的，带着点儿不自知的、可怜巴巴的乖巧。

那时我还算开朗，常向朋友这样提起：“我家里有只黏人的小猫……特别可爱。”

她比我小两岁，是七岁那年搬来的隔壁邻居，父亲故交的女儿。去年中考结束，她攥着录取通知书，眼睛亮晶晶地跑到我面前——分数刚好够到我就读的高中。

那股香味继续泛滥着，我仍假装不知她的到来，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耳畔轻响，混着心跳，分不清是我的还是她的。心跳这东西，隔着两副胸膛，颤动的频率却是相仿的，或许本来我们就共用一个心脏。

“花～秋易～”

那声音俏生生地撞进耳朵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像一捧温软的雪忽然落进颈间。我嘴角再抿不住，任由它弯了起来。

我佯作诧异地抬眼，一双清亮的眸子已近在咫尺。恍惚间，我像失了平衡，轻轻跌进她怀里——或许是风的缘故，或许是我愿意。贴着她衣襟的瞬间，我听见一阵紧凑而欢愉的鼓点，那是心跳，却非出自我胸腔。

只片刻，我便扶着她肩头退开半步，静静看她脸颊上晕开的、一层叠一层的绯色。我强压住漫上眼底的笑意，故意板起声音：

“江晚迟？这么晚了还不回宿舍？”

顿了顿，声音软下来，像羽毛搔过耳际：

“还是说……想我了？”

她眼中那点隐约的嗔意倏然散了，却也不答，只抱起手臂别过脸去。风趁机撩起她颊边的发丝，一缕缕，像在替她遮掩，又像在替她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