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吧!”黎晓月心满意足地重新躺好,闭上眼睛,“感觉什么烦恼都没有了。什么作业、deadline、复杂的人际关系……都被风吹走了。只剩下……嗯,存在本身。”
许倩没有说话,但她心里某个地方,似乎也有一小片沉重的、名为“规划”、“责任”、“未来”的云,被这浩荡的天风吹散了些许。
傍晚,其其格大姐招呼她们吃晚饭。是在另一个更大的蒙古包里,矮桌上摆满了手把肉、血肠、奶豆腐、炒米,还有一大壶温热的奶茶。同桌的还有另外几个来自天南地北的游客,大家围坐在一起,用手抓着肉吃,用不太流畅的普通话聊着天,气氛热烈而粗犷。
许倩一开始有些拘谨,不太适应这种直接用手进食的方式和过于浓厚的肉食。但黎晓月却很自然,学得很快,还把自己觉得好吃的部分,用手撕下来,自然地递到许倩嘴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示意她尝尝。
许倩看着她沾着油光却笑得无比灿烂的脸,和那双盛满了分享喜悦的眼睛,迟疑了一下,还是微微张口,接了过去。肉质鲜美,带着草原特有的、浓郁的香气,比她预想中更容易接受。
饭后,□□师傅抱来了马头琴,在蒙古包外生起了一小堆篝火。火光跳跃,映红了每个人的脸。□□师傅拉起了悠扬苍凉的马头琴,其其格大姐用蒙古语唱起了古老的长调。歌声高亢辽远,仿佛能穿透夜空,直抵星辰。虽然听不懂歌词,但那旋律中蕴含的,对天地、祖先、草原和生命的深沉情感,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沉浸在一种肃穆而感动的氛围里。
黎晓月靠在许倩肩头,静静听着。火光在她眼中跳动,像是也点燃了她心底某种沉睡的、对原始力量与美的感知。许倩坐得笔直,但身体微微向黎晓月倾斜,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她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又越过火光,望向远处沉入黑暗、轮廓愈发深邃的广袤草原。马头琴的呜咽和长调的悠扬,像另一种形式的代码,在她心中编译着关于生命、时空与存在的最初密码。
夜深了,篝火渐熄,游客们陆续回到自己的蒙古包。草原的夜晚,寒气很重,星空却比海边更加震撼。因为没有丝毫光污染,银河清晰得如同一条横贯天际的、流淌着钻石沙粒的牛奶河流,无数繁星密密麻麻,几乎让人产生眩晕感。
她们没有立刻回去,而是裹着其其格大姐提供的厚毯子,并肩坐在草地上,仰头望着星空。气温很低,呵气成霜,但依偎在一起的身体却很温暖。
“许倩,”黎晓月的声音在极致的寂静中显得很轻,带着梦幻般的呓语,“你说,几百年前,甚至几千年前,是不是也有人,像我们现在这样,坐在这片草原上,看着同一片星空?”
“嗯。”许倩应了一声。她知道,按照概率,是的。这片土地见证了太多生命的来去,文明的兴衰。她们的此刻,在浩渺的时空尺度上,短暂如蜉蝣。
“但他们看不见我们,”黎晓月继续说,将头靠在许倩肩上,“我们也看不见他们。只有这片草原,这片星空,一直都在。我们,和那些看不见的人,在某一刻,被同样的风吹过,被同样的星空照耀过。这样一想,好像……我们也不孤单了。时间,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东西了。”
许倩静静地听着,心里那点属于理性主义的、对“存在意义”的冰冷诘问,似乎被黎晓月这番天真的、诗意的联想,轻轻熨帖了一下。是的,在无垠的时空面前,个体的存在短暂而渺小。但此刻的感知、陪伴、共同仰望的记忆,却是真实而温暖的。就像星光照亮了夜晚的草原,她们此刻的相守,也照亮了彼此生命中的这一段旅程。
“冷吗?”她问,将毯子往黎晓月那边拢了拢。
“不冷。”黎晓月在她怀里摇头,声音带着困意,却满足,“就是……有点不真实。像在一个特别大、特别美的梦里。”
“睡吧。”许倩说,声音低沉柔和,“明天早点起来,看日出。”
“嗯……”黎晓月含糊地应着,在她肩头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渐渐均匀。
许倩没有立刻动。她保持着姿势,让黎晓月靠着自己,目光依旧落在璀璨的银河上。夜风很冷,但怀里人的体温,和这份在天地苍穹之下、微小却坚实的依偎,让她觉得,这或许是她做过最不“高效”、却最正确的“规划”之一。
草原的日出,是在一种近乎神圣的寂静中降临的。先是最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然后是一抹淡淡的橙红,迅速晕染开来,将低垂的云层镶上金边。黑暗如潮水般褪去,草叶上的露珠反射出亿万点晶莹的碎光。终于,一轮红日,磅礴地、无可阻挡地,从地平线下方跃出,将万丈金光毫无保留地泼洒向苏醒的草原。整个世界,瞬间被点燃,充满了蓬勃的、新生的力量。
她们并肩站着,看着这壮丽的景象。黎晓月紧紧握着许倩的手,指尖因为激动和清晨的寒意而微微发凉,但掌心是热的。许倩回握着她的手,目光沉静地迎接朝阳,感受着阳光逐渐带来的暖意,和身边人清晰的存在。
这一刻,无需言语。
草原的风依旧吹着,带着青草和远方的气息。天空高远,草色无边。
而她们手握着手,站在天地之间,站在光明之中。
像两株扎根于此、并肩生长的草,安静地,坚定地,迎接着属于她们的、崭新的一天,和那漫长而明亮的、共同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