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许倩在黎晓月家附近那个她们常去的街心公园长廊下,见到了她。
黎晓月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脸颊泛着红晕,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睛还有些肿,但眼神明亮急切。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在夏日的浓绿背景里,像一株明亮的向日葵。
看到许倩从林荫道那头走来,她立刻小跑着迎了上去。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仔细地打量着她。
许倩看起来有些疲惫,脸色比平时更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她的背脊依旧挺直,眼神沉静,看到她时,眼底那层冰封般的平静,才缓缓化开,漾起一丝真实的、柔软的波纹。
“许倩……”黎晓月上前一步,想握住她的手,却又有些迟疑,怕碰碎了她强撑的镇定。
许倩却主动伸出手,握住了她有些汗湿的、微微颤抖的手。指尖微凉,力道却稳。
“没事了。”她说,声音有些哑,却带着安抚的力量。
两人走到长廊下的木制长椅坐下。树荫浓密,挡住了大部分炽热的阳光,只有斑驳的光点洒在她们身上。周围有老人下棋,有孩子嬉闹,充满了尘世的烟火气。
“你妈妈那边……”黎晓月依旧担心。
“暂时不会有事了。”许倩看着远处玩耍的孩子,声音平静,“我亮出了底线,她知道强行修改的后果。志愿锁定期只有几天,她来不及运作更复杂的关系。而且……”她顿了顿,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712分的省探花,如果因为志愿被篡改闹出大新闻,对许家,对她,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她比任何人都在乎‘体面’。”
黎晓月听着她冷静的分析,心里却更加酸楚。她难以想象,许倩是如何在书房里与母亲对峙,又是如何独自面对那些来自权力部门的试探电话,然后,做出那个近乎“自毁”的威胁决定。这需要多么强大的内心,和多么深的绝望与决心。
“对不起……”黎晓月低下头,泪水又涌了上来,“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你就不用和你妈妈闹成这样,不用面对这些……”
“抬头。”许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
黎晓月抬起泪眼朦胧的脸。
许倩看着她,目光很深,很静,里面没有责怪,没有怨怼,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和坚定。
“黎晓月,你听好。”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我选择你,选择A大,选择我们规划的未来,是我的决定。不是因为你,而是为了我自己。因为我只有和你在一起,走在有你的未来里,才觉得人生有意义,有光。和你母亲对抗,捍卫我自己的选择,也是我作为一个独立的人,必须经历的成长和战斗。这一切,都与你无关,只与我有关。”
“所以,”她伸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拭去黎晓月脸上的泪水,动作带着珍视的意味,“不要再说‘对不起’。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相信我,和我一起,走下去。”
黎晓月的泪水流得更凶,可心里那块沉重的石头,却因为许倩这番话,被奇异地搬开了。她不是负担,不是原因,她是许倩主动选择的光和意义。这个认知,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
她用力点头,哽咽着说:“我信你。我一直都信你。”
许倩看着她哭花的脸,和那双盛满了信任与依赖的、湿漉漉的眼睛,心底最后一丝因为对抗家庭而产生的冰冷和疲惫,也被这目光悄然融化。她倾身向前,轻轻地将黎晓月拥入怀中。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色彩的拥抱。是安慰,是依靠,是确认,是两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没有硝烟却惊心动魄的战争、终于暂时守住了阵地的少年,在尘世的烟火气中,安静地、疲惫地,相互依偎,汲取力量。
黎晓月将脸埋进许倩带着干净冷香的肩窝,双手紧紧回抱住她单薄却坚实的腰背。她能感觉到许倩身体细微的颤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属于阳光和尘土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挥之不去的紧绷。
“许倩。”她在她怀里闷闷地叫她的名字。
“嗯。”
“我们会赢的,对吗?”
许倩静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却很坚定地,在她耳边说:
“我们已经赢了。”
“赢在了,我们都按照自己的心意,填下了志愿。赢在了,我们都没有向任何试图操控我们人生的力量低头。赢在了,此时此刻,我们还紧紧抱在一起,没有分开。”
“至于录取通知书……”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清浅却真实的笑意,“那只是赢来的战利品。迟早,会是我们的。”
黎晓月在她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浸湿了许倩肩头的布料,可她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安定和充满希望。
是的,她们已经赢了。
赢在了最重要的选择上。
剩下的,只是等待收获。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交叠。
远处,城市的喧嚣依旧。但在这个小小的、安静的角落,时间仿佛再次为她们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