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在地性’……具体指什么?和‘本土化’一样吗?”她指着屏幕上的术语,侧过头问。
许倩从书本中抬起眼,目光落在平板的屏幕上。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放下书,朝黎晓月这边靠近了些,微微倾身,以便更清楚地看清那些细小的文字。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许倩身上干净的冷香和纸张的气息,瞬间变得更加清晰。
“不完全一样。”许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讲课般的耐心,“‘本土化’更强调对外部文化的适应性改造,而‘在地性’……”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贴切的解释,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轻轻划了一下,“更像是指作品与它诞生的特定地点、时空、文化肌理之间,生长出来的、不可分割的内在联系和独特属性。你的画,有很强的个人情绪和记忆烙印,这就是你的‘在地性’——它只属于你,和你的经历。”
她解释完,并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了黎晓月的脸上。午后的阳光在她深黑的瞳孔里跳跃,映出黎晓月有些怔然的、带着思索的脸庞。
“听懂了?”她问,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询问确认般的温柔。
黎晓月点了点头,心口因为她的靠近和专注的凝视,不受控制地微微加速。她没有躲闪,反而在许倩准备退回原处时,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有些意外的动作——
她轻轻歪了歪头,然后,很自然地将额头,抵在了许倩还未来得及完全移开的肩膀上。
一个全然依赖、不带任何情欲色彩的、安静的依靠。
许倩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呼吸似乎也停了一拍。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黎晓月额头温热的触感,和自己肩头骨骼的轮廓,能闻到她发间清新的洗发水香味,混合着阳光和颜料的气息。
时间仿佛静止了。
几秒后,许倩紧绷的身体,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放松下来。她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让黎晓月靠得更稳、更舒服些。然后,她重新拿起膝头那本厚重的艺术理论书,目光落在书页上。
但许久,许久,那书页都没有再翻动一页。
只有阳光静静流淌,将两人依偎的影子,投在老旧温暖的地板上,模糊了边界。
傍晚时分,暮色像一滴浓墨,在清水中缓缓洇开,染透了天际。房间里的光线迅速暗沉下去,但她们谁也没有起身去开灯。
就在这片渐浓的昏暗和宁静中,许倩放在沙发另一头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发出沉闷的震动声。
那震动声不大,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房间里温暖静谧的泡沫。
许倩的身体微微一僵。她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了什么,放下书,伸出手,却不是去拿手机,而是下意识地,将手臂环过黎晓月的肩膀,将她更紧地、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揽在怀里。
黎晓月也感觉到了那瞬间的凝滞和许倩手臂力道的微妙变化。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靠着她,目光看向茶几上那个兀自震动的、发着冷光的物体。
震动停了。屏幕暗下去。
但几秒后,又再次亮起,震动。
这次,许倩沉默了片刻,终于伸出手,拿过了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的锐利,泄露了屏幕那头传来的信息,绝不是什么问候。
黎晓月没有凑过去看。她只是保持着靠在她肩上的姿势,能感觉到许倩胸腔里,那一下变得稍重、稍快了些的心跳。
许倩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终,没有解锁回复,只是长按电源键,干脆利落地关了机。然后,随手将手机屏幕朝下,扔在了旁边的地毯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静。只有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隔着玻璃,投来模糊而遥远的光晕。
黎晓月依旧靠着她,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许倩周身那层刚刚竖起的、冰冷的防御,正在一点点、缓慢地消融。搂着她的手臂,力道也渐渐放松,从“保护”变成了“依偎”。
过了很久,久到暮色彻底被夜色取代,房间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黎晓月才轻轻动了一下,从许倩肩上抬起头。在黑暗中,她摸索着,找到了许倩放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然后,张开自己的手,轻轻覆了上去,将那只微凉的手,连同那些未言的沉重和冰冷的提醒,一同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瞬间,许倩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握着。
“许倩。”黎晓月在黑暗里轻声叫她。
“嗯。”
“不管那是什么,”黎晓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透过相握的手,清晰地传递过去,“不管高考之后,还有什么等着我们……我们一起。”
黑暗中,她感觉到许倩的手,在她掌心,缓缓地翻转过来,然后,一根一根,坚定地、用力地,穿过了她的指缝。
十指相扣。
紧紧地,像是要将彼此的灵魂也这般锁在一起。
“嗯。”许倩的声音在咫尺之遥的黑暗里响起,低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和力量,“一起。”
窗外,万家灯火,明明灭灭。
窗内,一片温暖的、相依为命的黑暗。
她们的手紧紧扣在一起,仿佛那就是穿越所有已知与未知风雨的、唯一的舟,与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