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我好?”许倩忽然轻轻扯了下嘴角,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眼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沉淀,变得漆黑而沉重,“妈,你知道黎晓月那天为什么会被那些人盯上吗?”
许母蹙眉,没有说话,显然不认为这有什么重要。
“因为她长得好看?因为她那天穿了件粉色的衣服?”许倩自问自答,声音依旧平稳,可眼底那抹黑色却在不断加深,“不。是因为有人,在更早之前,就通过散布谣言、恶意中伤,试图把她塑造成一个可以随意欺辱、不会有人替她出头的对象。艺术展落选是第一步,小巷围堵是第二步。如果那天我没有及时赶到,没有报警,下一步会是什么?”
她的目光牢牢锁住母亲,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您在乎许家的体面,在乎我的前途。可如果,连我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如果我明知道有人因为接近我而受到伤害,却为了所谓的‘体面’和‘前途’选择视而不见,甚至助纣为虐……那我考再好的大学,有再光明的前途,又有什么意义?那样的我,和您一直以来厌恶的、那些虚伪冷血、只知利益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许母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她看着女儿,看着那双和自己年轻时极为相似、此刻却燃烧着她看不懂的火焰的眼睛。她突然发现,女儿的眼神,不再是叛逆少年的倔强,而是一种成年人的、深思熟虑后的、不惜代价的决绝。
“你这是在威胁我?”许母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我是在陈述事实,以及我的选择可能带来的后果。”许倩微微摇头,身体重新坐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那是一个准备谈判的、开诚布公的姿态。
“妈,您让我转学,可以。”她平静地说,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事,“明德的申请您已经办好了,随时可以走。但是,有几件事,我想您需要先想清楚。”
“第一,如果我转学,我会立刻向明德校方,以及我现在学校的校长、班主任,提交一份详细的书面说明。内容会包括我转学的真实原因——因为与同校女生黎晓月的恋爱关系,导致她和我本人遭受持续的谣言攻击、不公平对待甚至人身安全威胁,家庭要求以转学方式切割。我会附上匿名帖截图、艺术展评选疑点、以及这次报警记录的所有相关编号和警方联系方式,供他们核实。”
许母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不再是冰冷,而是一种混合了惊怒和难以置信的铁青。“许倩!你疯了?!你知道这样做会对许家、对你自己的名声造成多大影响吗?!”
“我知道。”许倩点头,目光平静得可怕,“所以,这是您需要权衡的第一个后果。您要的‘体面’,和我必须保护的‘她’,在您强行让我转学的这个前提下,可能无法两全。”
“第二,”她没有给母亲消化和反驳的时间,继续平稳地说下去,“关于我的‘前途’。如果您认为,强行将我送入一个封闭环境,切断我认为最重要的人际关系,就能让我‘专心’考出好成绩,进入您理想的大学和专业……那您可能低估了我的叛逆,也高估了那种环境对我的‘塑造’效果。”
她微微停顿,看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
“高考,我会参加。成绩,我会尽力。但志愿,我会自己填。如果您执意干涉到底,我不介意用我的分数,去换一个您意想不到的、但绝对‘自由’的选择。比如,一所离家很远、但没有任何人认识‘许家’的普通大学。您知道的,我做得出来。”
这是亮出底牌。不是威胁,而是告知。告知对方自己手中筹码的分量,和鱼死网破的可能性。
包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钢琴曲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有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许母放在桌上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看着女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个她一手培养、寄予厚望的女儿,早已不再是那个可以被她轻易安排人生棋子的孩子。她有了自己的思想,自己的软肋,自己的逆鳞,和……为了保护那份软肋、不惜掀翻棋盘、哪怕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的、冷静的疯狂。
“你就……这么在乎她?”良久,许母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干涩,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难以理解。
许倩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骨节分明的手。脑海中闪过非遗中心嫁衣前黎晓月惨白的脸,闪过暴雨茶馆里她颤抖的哭泣,闪过桥头她扑进自己怀里时那滚烫的眼泪和全身心的依赖……
然后,很慢地,她抬起眼,看向母亲。这一次,她眼中那片沉静的黑色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真实的、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温柔和痛楚。
“不是在乎。”她纠正,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是不能没有她。”
“就像……”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足够准确的比喻,最终,只是看着母亲,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那句在母亲听来或许最荒谬、也最惊心的话。
“就像,上辈子已经丢过一次,这辈子,无论如何,不能再丢了。”
许母怔住了。她看着女儿眼中那片她完全无法理解的、近乎偏执的深情和苍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斥责“幼稚”、“荒唐”、“被迷惑”的话语,在女儿此刻的眼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不是少年人一时冲动的热恋。
那是一种……历经了某种巨大创伤后,沉淀下来的、近乎信仰般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