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固了。时间也仿佛停止了流动。
周围同学们的议论声、走动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了她们两人,和玻璃柜里那件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旧嫁衣。
许倩就那样看着,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黎晓月以为她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久到她胸口的剧痛都变成了麻木的余悸。
然后,黎晓月听见许倩的声音,响了起来。
嘶哑的,干涩的,像是沙砾互相摩擦,又像是从被撕裂的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痛楚:
“你穿……”
她停住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吞咽某种巨大的、难以承受的苦痛。再开口时,声音更哑,也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梦呓般的温柔和笃定:
“……会好看。”
黎晓月的心脏,在那个瞬间,彻底停止了跳动。
她穿……会好看?
谁穿?穿什么?
是……这件嫁衣吗?
这个认知像一道雪亮的闪电,劈开了她混沌的意识和残留的剧痛。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许倩。
许倩也正看着她。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疯狂和痛楚褪去了一些,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悲凉的温柔,和一种“我看见了,我全都看见了”的了然。
那句话,不是赞美,不是假设。
是记忆。
是她亲眼见过的,另一个时空里的,事实。
黎晓月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温暖的烛光,跳跃的红色,精致的刺绣贴着皮肤细腻的触感,铜镜里模糊却含笑的脸,还有……一声满足的、带着羞赧的轻笑:“真的……好看吗?”
然后,画面急转直下。红变得刺目,变得冰冷,带着铁锈的腥气。剧痛从胸口炸开,温热的液体涌出来,染红了那片精致的刺绣,视线迅速变暗,最后看到的,是铜镜里,自己骤然惨白、嘴角溢血的脸,和身后那张狰狞扭曲、握着金剪的……
“不——!”
黎晓月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到极致的尖叫,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像寒风中的落叶。
“别看!别想!”许倩的反应比她更快,几乎是本能地,她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扶,而是用力地、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将黎晓月整个人按进了自己怀里。
她的手臂紧紧地箍着黎晓月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用力地按着她的后脑,将她的脸死死地按在自己颈窝,不让她再看那件嫁衣,也不让她再看任何可能引发幻象的东西。
“看着我,黎晓月,看着我!”许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嘶哑,颤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劈开一切混沌的命令,“是梦!都是梦!醒了就好了!我在这里!你看,我在这里!”
她的身体也在抖,甚至比黎晓月抖得更厉害。可她抱着黎晓月的力道,却大得惊人,像是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她筑起一道隔绝所有恐惧和记忆的城墙。
黎晓月被她死死按在怀里,眼前是一片黑暗,鼻尖充斥着她身上干净的冷香,和她颈窝皮肤传来的、微凉却真实无比的体温。耳朵里是她急促的心跳,和那一声声嘶哑却坚定的“我在这里”。
那些血色的画面,那冰冷的剧痛,那濒死的绝望,似乎真的被这个滚烫的、颤抖的怀抱,短暂地、强行地镇压、驱散了。
她不再尖叫,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许倩的颈窝,双手死死地攥住她背后的衣料,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无声地、剧烈地抽泣着,眼泪瞬间浸湿了许倩颈侧的皮肤。
许倩抱着她,下巴搁在她柔软的发顶,眼睛依旧猩红,却不再看任何地方,只是死死地闭着。抱着黎晓月的手臂,收紧,再收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融为一体,再也不要分离,再也不要经历那些冰冷和血色。
两人就那样,在非物质文化遗产展示中心安静的回廊尽头,在那个陈列着陈旧嫁衣的玻璃展柜前,紧紧地、颤抖地相拥。
像两只在暴风雪中失散、历经生死终于重逢、却依旧被噩梦和血腥记忆纠缠的幼兽,除了紧紧依偎,用最原始的体温和心跳确认彼此的存在,对抗那无孔不入的、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冰冷寒意,再无他法。
空气里,檀香的味道似乎更浓了。
那件暗红色的旧嫁衣,在玻璃柜里沉默地立着,胸口那块暗褐色的污渍,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相拥的两人。
仿佛在无声地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