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正道联军出发了。
近千余修士,分三路推进。白轻负责整体战术调度,李葳统领中军。姜衍率左翼,苏怀真率右翼。各路携带大量净神阵片,遇到被控者,先制服,再净化。
推进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殷墟阁的外围防线在过去一年里被蚕食了大半,中层指挥几乎被打空了。剩下的守军要么是低阶被控者,要么是殷墟阁本部的中低阶修士,殷无咎和殷无虞死后,这些人的士气早就散了。
三个月内,联军收复了殷墟阁控制的最后几个外围据点,打通了通往其核心地盘的路。
初夏时节,大军在距离殷墟阁老巢百里外的一处山谷扎营。最后的路不会好走。白轻的推演模块显示,殷无择把所有剩余的力量收缩到了方圆百里之内。他在等他们。
白轻修为已经恢复到六七成,剑术最近也练的不少。这一次,她带了剑。
那天晚上,白轻和李葳来到了联军营帐附近的山崖上。天上没有月亮,星星铺了满天。
白轻仰头看天。
"我好像没跟你讲过我以前的事。"她忽然说。
李葳转头看她。
"你知道我本体是白凤族。"白轻说,"白凤族在传说里是上古灵禽。但其实现实里,我就是一只鸟。"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没有族群,不知道怎么生在茶村后面的山林里。吃果子,在树枝上睡觉,下雨的时候躲到叶子底下。后来发现有片茶树的叶子吃了以后浑身舒服,那是我师尊、你师祖种的灵茶。我吃了很久,可能几年,也可能更久,鸟不太记得时间。"
她顿了顿。
"然后有一天,忽然变成了人。我在茶园里见到了我的师尊。"白轻笑了一下,"话也说不了几句。她教了我很久,说话、穿衣服、吃饭用筷子。修炼反而是后来的事,先学怎么做人。"
"做人很难吗?"李葳轻声问。
"鸟的世界很小。就那么一片林子,几棵树,饿了就吃,冷了就飞。不懂自己,不懂世界,也不懂人间。”
白轻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看着远处的营火。
"变成人以后好像要懂的事情变多了。"
她说着说着,语气里带出了一种很远很远的、温和的怀念。
"师祖是第一个让我看见的人。她好像总是有很多事在做,算卦、种茶,在茶村隐居时帮乡亲们看病、驱虫。也总是有很多事在想,想她的学生们,想她的爱人,想她要推演的大问题。"
"后来进了宗门,认识了我那三个师姐。当时陆师姐和姜师姐已经是二十多岁了,周师姐还是十几岁。她们都有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也对世界有自己的看法和坚持。”
"我也想像他们一样,了解这个世界,成为更完整的存在。"
她停了一会儿。
"我看着她们做事、看着我师尊教我,好像明白了。各种生灵,也都有我这样的追求,不论强弱,不论仙凡。"
"所以,在力所能及之内,就不想看着其他人“成为自己”的机会被剥夺。"
她转过头,看着李葳。李葳没有立刻说话。
她在想白轻刚才说的那些。一只鸟,没有善恶是非的概念,甚至没有"自己"这个意识。白轻的善良不是人生来就有的东西,不是本能,不是直觉。是她变成人之后,一点一点地看见、想了很久、然后自己选的。
选择成为这样的人。
这让沧阳城的事变得更重了。李葳一直知道师尊在沧阳城守了三天,做对了所有事。但她现在才真正理解那意味着什么,白轻不是凭着天性做了好事然后被辜负。她是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做,然后世界没有回应她。
李葳说:"我小时候好像没有想这么多。"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觉得你就是正确的化身,"说到这里李葳自己也笑了,"师尊做什么都是好的。"
"你走了以后,"李葳的声音很轻,"我其实很迷茫。恨殷墟阁,恨韩承业,恨没来救你的人。然后我开始变强,一开始就是为了报仇。殷无咎必须死,这是我唯一能想的事。"
她的手指节收紧了。
"其他的,守宗门、打殷墟阁、当魁首,我也做了。但不是因为觉得那些事是对的,是因为那是你想做的事。你做不了了,我替你做。"
白轻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殷无咎死了以后,仇报完了,我以为我会空虚。但没有,因为还有殷墟阁要打,还有你的事要做。我就一直做下去。"
她低着头。
"后来你回来了。你回来以后我才忽然发现,这十几年,我所有的理由都是你。学着师尊,因为师尊,替师尊。去掉你的话……我不知道自己还剩什么。"
白轻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