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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毛之地（第1页）

方圆十里，听起来不算小。但放在浩渺无垠、动辄以千里万里计的仙界，尤其还是飞升池区这个本就拥挤不堪的“垃圾场”里，这癸亥七号浮石区，就是彻头彻尾的边角料中的边角料。

当沈知微站在云梭边缘，俯瞰这块即将成为她“试点”的土地时，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那是一块颜色灰败、形状不规则的巨大浮石，像是被某个巨人随意从山体上掰下来，又随手丢弃在灵气稀薄的天河支流边缘。浮石表面沟壑纵横，布满风化和能量乱流侵蚀的痕迹，几乎看不到像样的植被，只有一些低矮、顽强的、颜色暗沉的蕨类植物附着在缝隙里。几处天然凹陷处积着浑浊的、泛着可疑光泽的“水洼”——那大概就是所谓的“淬体池”原始版本。浮石边缘，歪歪斜斜地搭建着一些比她在飞升池区主街看到的还要破烂的窝棚，材料五花八门：不知名的兽皮、破碎的法器残片、失去灵光的低级符纸，甚至还有凡间带来的、早已腐朽的木头。整个区域弥漫着一股比飞升池主区更加浓郁的衰败、绝望和麻木的气息。

云梭没有降落，只是悬停在浮石边缘上空百丈处。云弈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就是这儿了。‘癸亥’本就是飞升池区最外围、最贫瘠的序列，‘七’号更是其中垫底的存在。灵气浓度不到瑶台界丙区的十分之一，偶尔还有小型能量乱流刮过。以前主要用来堆放一些无害的仙界垃圾，后来……嗯，就成了实在无处可去的新仙最后的‘落脚点’。”

他递给沈知微一枚灰色的、毫不起眼的石符：“这是区域临时管理符印，有效期……看情况。理论上，在这十里范围内，你对非天庭在册仙吏有基础调度和建议权，嗯，也只是‘建议’罢了。”他又指了指下方浮石上唯一一处稍微平整些的地面，那里已经站着十几个身影，“喏，你的班底。”

沈知微凝目望去。那是十名身着制式银色轻甲的天兵，队列……勉强算是整齐。但和他们身后不远处那些麻木、好奇或敌意张望的散仙居民相比，这些天兵身上却散发出另一种气息——不是赤霄那种渊渟岳峙的威严，而是一种混合着桀骜、懒散、以及被发配边疆的浓浓不满。

云梭缓缓降落。沈知微踏上这片贫瘠的土地，脚下是粗糙硌脚的砂石。那十名天兵在一位看起来年纪稍长、脸上带着一道疤痕的队正带领下，敷衍地抱了抱拳：“癸亥七区临时协防小队，队正王焕，奉命向沈……沈大人报到。”“大人”两个字说得极其勉强，目光在沈知微身上一扫而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轻蔑。

沈知微点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十张面孔。年轻，几乎都带着伤疤或风霜之色，眼神里缺乏天兵应有的精悍，反而有种破罐破摔的油滑。她注意到他们甲胄上的银漆有些剥落，武器也只是制式长戟，灵光黯淡。这确实是“最没背景、最不安分、也最不信邪”的一群人，恐怕在执法殿也是不受待见的边缘角色。

“有劳王队正。”沈知微声音不高，却清晰，“我的身份是规划司临时委派的‘癸亥七区秩序改良试点专员’。未来一段时间，此地的秩序维护，还需诸位鼎力相助。”

王焕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沈专员客气。弟兄们奉命行事，自当尽力。不过嘛……”他环视了一圈荒凉的浮石和远处那些眼神各异的窝棚，“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维持‘秩序’？嘿，只要他们不打翻天，爱怎么着怎么着呗。反正也没啥可抢的。”

他身后的天兵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沈知微仿若未闻，径直问道：“此地现有居民几何？主要生计来源为何？近期可有较大冲突记录？”

王焕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弱不禁风、据说还是凡魂的“临时专员”上来不问别的，先问这些。他皱了皱眉，显然平时根本不关心这些，挠了挠头，看向身后一个瘦高个天兵：“老吴，你常在这片晃悠，你说说？”

那被称作老吴的天兵撇撇嘴，懒洋洋道：“大概……百来号人？具体没数过，今天死俩明天来仨的。生计？能有什么生计！挖点‘灰苔藓’（他指了指那些暗沉植物）去主区换点最劣等的‘辟谷丹’，或者去那些黑坊接点处理‘废料’、‘毒渣’的活儿，折寿的勾当。冲突？天天都有，为了一株多长了几天的苔藓都能打出脑浆子。上个月倒是有件‘大事’，两伙人抢一处稍微深点的水洼，死了三个，伤了七八个，我们来了才镇住。”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沈知微点点头，转向云弈：“云前辈，我需要一份更精确的户籍名册和资源分布图，越详细越好。另外，能否协调一些最基础的建材，比如……加固窝棚的材料，清理水洼的工具？”

云弈挑眉：“建材？工具？沈知微，我说了，没有额外拨款。这些东西，天庭仓库里倒是有的是边角料，但申请、调拨、运输……每一道手续都需要功德点或者贡献度，或者，”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那些天兵，“有‘人情’。”

王焕和手下天兵们的眼神更轻蔑了。空手画饼，谁不会？

沈知微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自己的身份玉牌，又拿出那个装着本月仙俸的锦囊。她将锦囊里剩余的七点功德全部转入玉牌，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王焕面前。

“王队正，这是我个人全部的活动经费，七点功德。”她将玉牌递过去，玉牌上“柒”字微微发光，“麻烦您和兄弟们，用这些功德点，去天庭仓库或者最近的坊市，尽可能换取一些坚固的藤条、可以滤水的粗纱布、以及……一些常见的止血草药的种子。如果有剩余，换些最便宜但顶饿的粗粮饼子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云弈。

王焕看着递到眼前的玉牌，像看着一个烫手山芋，脸上的油滑和轻蔑第一次被错愕取代：“沈……沈大人，你这是何意？我们奉命协防，不是来给你跑腿买材料的！而且这点功德点……”

“这不是跑腿费。”沈知微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这是启动资金。也是我的诚意。我知道这点东西微不足道，改变不了什么。但我想让住在这里的人看到，有人在意他们会不会被漏雨的窝棚淋病，喝的水干不干净，受了伤有没有草药敷。”

她目光扫过那些天兵，也扫过远处渐渐聚拢过来、带着怀疑和好奇神色的散仙。

“诸位奉命而来，心有怨气，我理解。此地贫瘠混乱，看不到前途，我也知道。”她话锋一转，“但正因如此，改变才需要从最微不足道的地方开始。这些藤条、纱布、种子、粗粮饼，不是施舍，是‘投资’。投资此地的基本生存条件。如果连遮风挡雨、喝口干净水、受了伤不至于等死都做不到，那么任何秩序改良都只是空中楼阁。”

她将玉牌又往前递了递：“王队正，诸位兄弟，这些功德点，也是给你们的。你们可以把它单纯看成跑腿的酬劳，也可以看成……参与一件或许能稍微改变点什么的、不一样的事情的‘门票’。哪怕这件事，在你们看来，愚蠢又徒劳。”

浮石上风声呼啸，刮起干燥的沙尘。远处浑浊的水洼泛起难闻的气味。

王焕脸上的疤痕抽动了一下。他身后的天兵们面面相觑，眼神复杂。他们见过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仙官，见过哭哭啼啼、哀求怜悯的散仙，也见过麻木不仁、只顾捞油水的同僚。却从没见过这样……把自己刚飞升的全部家当拿出来，只为换点藤条纱布，还说得如此平静坦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