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二年,春。
上官仪被处死的消息在朝堂上引起了一阵短暂的震荡,然后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散去,水面重归平静。那些曾经与上官仪交好的官员们,有的被贬,有的被罚,有的主动上书请罪,有的则装作从未认识过这个人。
朝堂就是这样。叶唯站在廊下,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紫袍高官,心中没有波澜。她在史料中读过无数次这种场景,但亲眼所见,还是觉得有几分荒诞——这些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在权力的风暴面前,也不过是随风倒伏的草芥。
“叶姐姐!”
谢小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唯转过身,看到小姑娘提着一个食盒,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三年多过去了,谢小蛮已经从那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长成了十九岁的大姑娘,眉目间多了一些成熟,但那份活泼劲儿一点没变。
“你又给我带吃的?”叶唯接过食盒,打开一看——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面,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
“我听说你昨晚又没睡。”谢小蛮皱着鼻子,“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眼圈黑得像只熊猫?虽然我不知道熊猫是什么,但你上次说的那个词,我觉得用在这里很合适。”
叶唯忍不住笑了。
她确实已经两天没睡了。上官仪案子的善后工作比她预想的更繁琐——抄家、籍没、审讯党羽、销毁废后诏书……每一件事都需要她过目、审核、归档。武则天的要求是“滴水不漏”,这四个字意味着她必须把每一个细节都检查三遍以上。
“谢谢。”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滚烫的汤汁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激活了一样。
“对了,”谢小蛮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上官仪的孙女被分到内文学馆了。”
叶唯的手指微微一顿。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谢小蛮说,“才十三岁,长得倒是好看,就是眼神有点吓人。我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她在打量我,像是在看一件东西值多少钱。”
叶唯没有说话,继续吃面。
上官婉儿。
她知道这个名字会在这个时代留下多深的痕迹。她会成为武则天最信任的女官之一,会参与武周时期几乎所有重要的政治决策,会在神龙政变后倒向李唐宗室,最终被李隆基所杀。
但现在,她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刚刚失去祖父的、被没入宫中的小女孩。
“她在哪?”叶唯放下碗。
“内文学馆东厢房。尚宫局的人正在给她安排住处。”谢小蛮歪着头看她,“你要去找她?”
叶唯没有回答,站起身,朝内文学馆的方向走去。
内文学馆的东厢房是一排低矮的平房,通常用来安置新入宫的女官和宫女。叶唯走到门口时,看到几个宫女正从一间屋子里搬出一张旧床,换上新的被褥。屋子很小,只有一扇窗户,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枝叶遮挡了大半的阳光。
一个女孩坐在屋角的凳子上,手中捧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
叶唯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打量着那个女孩——十三四岁的年纪,瘦削的身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襦裙,头上没有任何装饰,只简单地扎了一个髻。她的面容清秀,但眉眼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上官婉儿。
叶唯在史料中见过她的画像,但那都是后人的想象。此刻,真实的她就在眼前——一个失去了祖父、父亲、家族、自由的小女孩,坐在一间阴暗潮湿的屋子里,安安静静地读书,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上官姑娘。”
叶唯走进屋子。
女孩抬起头,目光落在叶唯脸上。那一瞬间,叶唯感到一种奇异的压迫感——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像两面镜子,照出了她内心深处所有的秘密。
“你是?”女孩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哭过很久之后留下的痕迹。
“叶微言,内文学馆直学士。”叶唯在她对面坐下,“以后你在这里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女孩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微微点头:“多谢叶直学士。”
她的语气不卑不亢,既没有罪臣家属的卑微,也没有少年人的鲁莽。她像是在审视叶唯,在判断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是善意还是恶意,是盟友还是敌人。
叶唯心中暗暗赞叹。
不愧是上官婉儿。十三岁就已经有了这种洞察力。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书?”叶唯问。
女孩将书的封面翻过来给她看——《昭明文选》。
“你喜欢读这个?”
“祖父教的。”女孩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说读懂了《文选》,就读懂了天下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