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元年,深秋。
洛阳宫的天空低垂着铅灰色的云层,像是随时要落下一场大雨。风从北边刮来,穿过宫城的阙楼和廊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大型动物在低吼。
叶唯站在含元殿西侧的廊下,手中捧着一摞奏章,等待殿内的朝会结束。她已经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双腿有些发麻,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静,看不出任何焦躁。
三年了。
从显庆五年到麟德元年,三年的时间在史书上不过是寥寥数页,但在叶唯的感知中,却是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叠加。她见证了高宗的病情反复发作,见证了武则天在朝堂上的影响力与日俱增,也见证了自己从一个初来乍到的外来者,逐渐成为武则天身边不可或缺的人。
但这三年里,有一件事始终悬在她心头,像一把看不见的刀,随时可能落下。
上官仪。
她记得史书上的记载:麟德元年,十二月。宦官王伏胜告发皇后武则天请道士郭行真入宫行厌胜之术。高宗大怒,密召上官仪商议废后。上官仪说:“皇后专恣,海内所不与,请废之。”高宗命上官仪草拟废后诏书。武则天闻讯后赶到高宗面前,当面质问。高宗羞愧,将责任推给上官仪。同年十二月十三日,上官仪被处死,籍没其家。
这是武则天一生中最惊险的时刻之一。如果废后诏书真的颁布了,她的命运将被彻底改写。
叶唯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发生。她知道时间——麟德元年,就是今年。她知道月份——十二月,还有一个多月。她知道导火索——宦官王伏胜的告发。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应该怎么做?
她想过提醒武则天。但她用什么理由?说“臣夜观天象,发现皇后娘娘将有劫难”?说“臣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人要害娘娘”?这些话说出来,武则天不会信,反而会怀疑她的来历。
她也想过什么都不做。反正历史已经注定了——上官仪会被杀,武则天会度过这一劫,一切都会按照史书的记载发展。但“什么都不做”这个念头让她寝食难安。她不是来看戏的。她是来——她来干什么来着?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来“辅佐”武则天的。但现在她越来越不确定了。辅佐?武则天需要她辅佐吗?这个女人靠自己的力量从一个才人走到今天,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次都化险为夷。她叶唯算什么?一个知道结局的旁观者?一个自以为是的“先知”?
“叶直学士。”
一个清朗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叶唯抬起头,看到一个身着青色官服的年轻男子正朝她走来。
李嗣真。
三年过去了,李嗣真已经从太常寺协律郎升到了太常寺丞,正六品上。他的面容比三年前成熟了一些,下巴上多了一层薄薄的胡茬,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得像两把刀。
“李大人。”叶唯微微颔首。
李嗣真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在廊下,目光望向含元殿紧闭的大门。
“今日朝会,”他低声说,“拖得比往常久。”
“陛下身体不好,议事自然慢些。”叶唯的语气平淡。
李嗣真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叶直学士,你我之间,就不必说这些场面话了。”
叶唯没有接话。
“我听说,”李嗣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最近宫中有传言,说皇后娘娘请道士入宫行厌胜之术。”
叶唯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种无稽之谈,李大人也信?”
“我不信。”李嗣真说,“但有人信。而且,有人想让更多人信。”
叶唯转过头,直视着李嗣真的眼睛。
“李大人想说什么?”
“我想说,”李嗣真迎着那道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风要变了。叶直学士最好早做准备。”
他说完这句话,拱手行礼,转身离去。青色的官服在风中猎猎作响,很快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
叶唯站在原地,手中的奏章不知何时已经被她攥得变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