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
她长大了,学了专业的文物修复,每天和青铜器打交道。日子平淡而充实,她以为自己实现了梦想。直到那个雨夜,觋的人闯进她的生活,告诉她身上流着楚昭王的血,告诉她必须承担什么狗屁使命。
她试图逃避,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错的,不停抗拒着自己的命运。只想回到原来的生活,回到那个只需要修复文物的,简单的生活。
可生活回不去了。
她被迫学习音律,被迫面对追杀,被迫走进这座秘境,被迫成为守护者。她以为她已经接受了命运,接受了这个新的自己。
但现在她明白了。
她不是在接受,她还是在逃避。
她逃避的不是守护者的身份,而是那个曾经只想修复文物的自己。她告诉自己“回不去了”,告诉自己“那个我已经死了”,告诉自己“现在的我只能向前走”。
可那个她,从未离开。
她就站在镜子里,捧着陶罐,哼着老歌,等着她回头看一眼。
楚照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做了一个最简单的动作,盘膝坐下。
周围无数倒影还在喧嚣,无数声音还在呼唤,无数镜面还在倒映着自己。但她不再看,不再听,只是静静地坐着,将心神沉入那首老歌的旋律里。
那是外婆的歌,是进入秘境的钥匙。
那是她的来处。
她开始轻声哼唱,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就在这个刹那,她突然明白了如何通过这场考验,如何平衡无数个自己。
哼着哼着,最初的调子开始变化,变成了一种全新的韵律。
——仲吕之音。
仲吕之音在十二律中位居第六,对应孟夏四月,万物繁茂之时。其性如初夏之风,恰在阴阳消长的中点,因而天生具备“持中守衡、调和万殊”的特质。
它不是蕤宾那般炽烈燃烧的火焰,不是夷则那般锐利穿透的锋芒,如春风过隙,如秋水映月,不疾不徐,不争不抢。当这音律从楚照唇间流淌而出时,周围的喧嚣开始安静下来。
一面接一面的镜子,定格了。
镜中的倒影们不再说话,不再伸手,只是静静地站着,神情各异。有的释然,有的遗憾,有的困惑,有的不甘。但她们都安静了。
只有一面镜子还在动。
那面最小的,藏在角落里的镜子。
镜中的女孩抬起头,放下修复好的陶罐,对着楚照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暖而明亮,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按在镜面上。
镜子碎了,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漫天萤火,缓缓飘散。光点之中,那个女孩走了出来,与楚照面对面站着。
她们相视一笑。
不需要说话,因为她们本就是同一个人。那个从未离开过的、最初的本心。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笑声从远处传来。
“世人见我,皆有所求。唯汝见己,方得见我。”
一头赤红色的豹子跃出,背上骑着一个少女。她身披薜荔,腰系女萝,长发在山风中飞舞,脸上带着狡黠而天真的笑。
是山鬼。
赤豹落在楚照面前,低伏身体。山鬼从豹背上跃下,赤着脚走到楚照身前,歪着头打量她。
“你挺有意思的。”山鬼说,“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通过我考验的人。看来,你真的很不一样。”
楚照不知道该说什么。山鬼却笑得更开心了,绕着她转了一圈,伸手戳了戳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