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脊滚落的风撞响经幡的边角,让那些彩色的布条像受惊的鸟群般扑棱棱抖动。
村子出现在河谷尽头的时候,成则灵先是看见了经幡,然后才是房子。它们依山而建,逐渐延伸至河滩边,颜色形态和这片土地融为一体。除了中间有几座青灰色的二层小楼,其余都已经破败。
此时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村子罩在一层灰蓝色的暗影里,只有经幡还是亮的。
嘎巴把艇靠上岸,跳进水里,把船头拽到石头上。成则灵下来跟着帮忙,脚踩进水里,冰得她倒吸一口气。
咪咪从她怀里跳出去,抖了抖毛,准备巡逻领地,成则灵又给它捞了回来,村里路上可能有狗,她不放心。
亮哥打量着四周,转身去扶孟庆州,但女人已经站在旁边去托他的胳膊。亮哥的手收回去,看着女人把伤员扶上岸。
周雨脸上被水汽打得发白,神情有些喜色,嘴里不住喃喃自语:“到了。”
嘎巴把艇翻过来扣在石头上,桨扔在旁边。“走吧。”他说,弯腰拎起一个背包,往村里走。其他人跟在后面。
路是石头铺的,被踩得东倒西歪。两边的房子都破败不堪,墙上挂着经幡,风一吹就啪啪地拍墙面,路上看不到一个人影。
“人呢?”周雨在后面问,声音很快就被风收走了。
嘎巴笑眯眯回头解释:“哦呦年轻人都出去了,村里现在人不多,也都是在村支书家里住。”说完他又指着远处的二层小楼,“家里有医生,明天可以开车去县城。”
成则灵沿途看见这些老式的房子,大门都很小,虽然破败但屋顶的木檐刻满莲花与宝伞,还贴不知名着经文。而远处的二层小楼结实又现代化,房檐上一顶黄色的大灯已经亮了起来,看样子是政府补贴盖的房子。
村委门口铁杆挂着红旗,院子很大,水泥地面扫得很干净,靠墙停着一排越野车。
成则灵侧头一撇,7辆全是越野车,而且都没上牌子,她心里转了一下,咪咪在怀里开始挣扎,这次她把猫放在地上,让它去玩了。
孟庆州和亮哥也看见了那些车,两个人的步子同时慢了下来,孟庆州原本靠在亮哥身上,这会儿自己都站直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快步跟着进屋了。
嘎巴推开村委会的铁门,里面是个大厅,摆着几张长桌和塑料椅子,墙上贴着宣传画。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里屋出来,皮肤黝黑,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嘎巴用藏语跟他说了几句,指了指孟庆州的腿。男人点点头,转身喊了一声,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从另一间屋里出来,提着个医药箱。
“这是村支书。”嘎巴介绍说,“这个是医生,县里派来的。”说完他坐下开始给众人倒热水。
医生蹲下来剪开孟庆州腿上的绷带,伤口已经发炎了,边缘泛着黄白色的脓液。他皱了皱眉,开始清创。孟庆州额头上渗出细汗,咬着牙没吭声。
村支书拿了不少吃的放在长桌上,“这几天连续下雨,路塌了好几段,村里能干活的人都去抢修了。”他的普通话带着很重的口音,听的人很吃力,“今天信号塔也坏了,有几个人上山去修还没修好。”外面传来发电机哒哒哒的声音,原来电也停了,这会都是发电机在工作。
他指了指柜子上一个黑色的卫星电话。“只有那个能用。你们可以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平安,今晚先住下,明天要是着急走,院子里那些车,你们开一辆去县城,油是满的。”
听完这话大家都是精神振奋,周雨抓着手机哭着跑出去给家里人打电话了。
成则灵自然是感谢万分,她也想家了,等会忙完也要跟家里人报平安,她看着外面的车随口问:“那些车是村里的?”
村支书说是驻守的村民集资买的,有时候村里人会开着上山,进县城也方便。
孟庆州抬起头搭话:“幸亏有车,不然我就死在山上了。”
女人听完嗔怒着锤了他一下,不想让他说这种话。
孟庆州抬着包扎好的腿,笑着抱住她,两个人又搂在一起了。
医生收拾好药械,洗完手过来说:“伤口不能沾水,不能剧烈运动,明天到了县城得去卫生院打针。”
孟庆州讪笑着点点头。
众人吃完饭,村支书让嘎巴带他们去后面的房间休息。
房间在一楼,门对门,嘎巴把孟庆州和亮哥安排在一间,成则灵和周雨在对面。女人站在走廊里,脸上那种恰到好处的表情又浮上来了。
“我睡哪?”她问。
嘎巴看了她一眼,“随便。”这句普通话很标准。
女人笑了一下,跟着成则灵进了屋,把背包放在靠窗的床上。周雨坐在另一张床上,抱着膝盖,看着女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女人把毯子抖开,动作都做得不急不慢,像在自己家里。
成则灵推开窗户,让风透进来,咪咪从窗台上跳进屋里,找个了个角落趴着舔毛。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的山脊线变成一道黑边,经幡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手。
她回头看了一眼女人,女人已经躺下了,面朝墙壁,呼吸很匀。
成则灵关上窗,在周雨旁边坐下,压低声音。“电话打完了?”
周雨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成则灵刚才也打了电话,她父母电话都没人接,给咪咪主人的电话打过去也没人接,要不是因为时间太晚有睡觉的可能,她都怀疑卫星电话也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