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梧桐叶掠过明德大学的林荫道,碎金似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地上,织成斑驳的光影。新生的笑语声、自行车的铃铛声、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揉成一团鲜活的人间烟火,可这份美好,却在女生宿舍区的一隅,悄然裂开了一道阴冷的缝隙。
开学第三周的清晨,宿管阿姨敲开307宿舍门时,指尖的金属钥匙还沾着晨露的微凉,推开门的瞬间,那点微凉便被一股刺骨的寒意裹住,连带着呼吸都凝了半拍。宿舍里拉着遮光帘,昏沉如夜,只有靠窗的书桌前,坐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同学,该起床做早操了,怎么还拉着帘……”
宿管阿姨的声音戛然而止,她伸手扯下遮光帘,晨光猛地涌进来,照亮了书桌前的人——那是307的学生李萌萌。昨日还眉眼清秀的十七岁少女,一夜之间,头发白得如雪,皮肤松垮地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嘴角耷拉着,活脱脱像个耄耋老人。她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焦距,嘴里反复呢喃着,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好丑,没人喜欢我……我好丑……”
同宿舍的另外三个女生缩在床角,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指着李萌萌,话都说不连贯:“阿姨……她……她昨晚还好好的,半夜起来照镜子,然后就……就变成这样了!”
宿管阿姨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拨通了学校医务室的电话,又慌忙上报了校方。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校园的宁静,李萌萌被抬上担架时,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宿舍的穿衣镜,那眼神里的绝望与恐惧,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每个围观者的心底。
校方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可纸终究包不住火。不过半天,“307宿舍女生一夜变老”的消息便在校园里悄悄传开,像一股阴冷的潮水,漫过了明德大学的每个角落。有人说李萌萌是撞了邪,有人说宿舍的镜子是凶物,还有人说学校建在旧坟场上,本就阴气重。
女生们人心惶惶,入夜后不敢独自待在宿舍,不敢照镜子,甚至连梳妆台上的小镜子都被翻过来扣在桌上。宿舍区的灯光彻夜亮着,却依旧驱不散那份弥漫在空气里的恐惧,连走廊里的脚步声,都透着小心翼翼的慌张。
可恐惧,并未就此止步。
两天后,隔壁宿舍楼的一名中文系大一女生,同样在深夜照过镜子后,遭遇了和李萌萌一模一样的变故。那女生性格内向,总觉得自己眼睛小、鼻梁塌,平日里连自拍都不敢开原相机,一夜之间青丝成雪,面容枯槁,躺在病床上反复说着:“我要是再好看点就好了……”
又过了一天,第三个受害者出现了。她是美术系的学生,常年泡在画室,却总因脸上的一颗小痣而自卑,每日必用厚厚的粉底遮盖。事发前一晚,她对着化妆镜反复描眉,试图遮住自己眼中的“瑕疵”,次日清晨,便成了第三个“一夜变老”的人。
三位受害者,无一例外,都是容貌清秀却极度自卑、有着严重容貌焦虑的女生;她们的遭遇,都与镜子有关;她们醒来后的话语,都绕着“丑”“没人喜欢”打转。
校方彻底慌了,一边将三位受害者送往市立医院,一边紧急联系了隐世的晏氏家族。晏家世代研习阴阳之术,降妖除魔,在特殊界域颇有名望,晏白头作为晏家当代家主,活了两百余载,见过无数诡怪邪祟,接到校方的求助后,当即带着数名晏氏弟子匆匆入校。
晏白头身着藏青色道袍,手持桃木剑,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一行人径直前往事发的女生宿舍。307宿舍里,那面引发祸事的穿衣镜还立在墙角,镜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却依旧能清晰地照出人影。
晏氏弟子们手持黄符,口中念念有词,将符纸贴在镜子四周,又用桃木剑对着镜面连连劈砍。桃木剑的桃木清香混着黄符的朱砂味,在宿舍里弥漫开来,可诡异的是,黄符贴上镜面的瞬间,便化作一缕黑烟消散,桃木剑劈在镜面上,只发出“铛”的一声脆响,镜面毫无损伤,反而有一股阴冷的黑气从镜面中溢出,缠上了一名晏氏弟子的手腕。
那名弟子瞬间脸色惨白,手腕处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松垮,他吓得尖叫,拼命甩动手腕。晏白头连忙掏出一张镇邪符贴在他的手腕上,黑气才缓缓消散,可那弟子的手腕,却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皱纹,久久不消。
晏白头眉头紧锁,收回桃木剑,指尖抚过镜面,灵识探入,却只感受到一股浓郁的自卑与怨怼,没有寻常阴邪的凶戾之气,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的灵识牢牢困住。
“奇怪,此煞不似寻常阴邪,无凶戾之气,却满是自卑怨怼,普通灭杀之法无用。”他沉声说道,眼底满是疑惑,“愈杀怨气愈重,活了两百年,从未见过这般邪祟,只噬容颜,不夺性命,究竟是何物?”
晏家弟子的失手,让校园里的恐惧愈发浓重。女生宿舍区的镜子被纷纷砸毁,连教学楼的试衣镜、卫生间的梳妆镜,都被学生们用布帘遮住。可即便如此,那份恐惧依旧如影随形,像附在皮肤上的寒意,缓慢地侵蚀着每个人的心神。
有人不敢出门,有人彻夜难眠,昔日充满青春朝气的校园,被一层阴冷的阴霾笼罩,连阳光照下来,都仿佛失去了温度。走在校园里,随处可见女生们低垂的眉眼,往日的欢声笑语,被一片压抑的沉默取代。
消息传到沈惊鸿耳中时,她正与林薇薇在图书馆的靠窗位置看书。图书馆里静悄悄的,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林薇薇捧着一本言情小说,却心不在焉,手指反复摩挲着书页,脸色发白。
突然,她刷到了校园论坛上的帖子,手指一抖,手机掉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打破了图书馆的宁静。周围的同学纷纷侧目,林薇薇慌忙捡起手机,捂住嘴,凑到沈惊鸿耳边,声音颤抖:“惊鸿,出事了,又有女生出事了,和之前那三个一样,一夜变老,都是因为照了镜子……太可怕了,我以后再也不敢照镜子了,我不想变老太婆……”
林薇薇的声音里满是恐惧,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发抖。她平日里总爱照镜子,偶尔也会抱怨自己的眼睛不够大、皮肤不够白,虽无严重的容貌焦虑,却也难逃这份恐惧的裹挟。
沈惊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去,带着一股安稳的力量,温声安抚:“别怕,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
她合上书,指尖轻轻划过书页,灵识缓缓铺展开来,顺着校园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煞气探去。灵识所及,没有凶戾的杀意,只有深深的自卑、自我否定,还有数百年间,无数女子因容貌被嘲、被轻、被弃的遗憾与痛苦。那些情绪像潮水一般,在校园的上空翻涌,缠上了那些心怀自卑的女生,一点点吞噬着她们的容颜,也一点点啃噬着她们的心神。
“此煞名镜中噬颜煞,非天生邪祟,乃执念所化。”沈惊鸿轻声说道,眼底翻涌着悲悯,“由数百年间,因容貌自卑、毁容被世俗恶意伤害自尽的女子执念凝聚而成,它不夺人命,只想让那些过分看重容貌、自我厌弃自卑之人,体会她们曾受过的苦。”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不远处一个人的耳中。
温景然正站在书架旁整理书籍,他身着白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眉眼温和,手中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三位受害者的信息。作为七死侍中最擅长情报谋略的人,他早在事发之初,便开始收集相关信息,此刻听到沈惊鸿的话,脚步顿住,转过身,对着沈惊鸿微颔首,眼底满是认同。
“沈同学说得没错。”温景然走到沈惊鸿面前,将笔记本递给她,“我查过三位受害者的资料,她们均有严重的容貌焦虑,长期自我否定,对自己的容貌百般挑剔,这才成了煞物的目标。”
沈惊鸿翻看着笔记本,上面清晰地记录着三位受害者的日常:李萌萌总觉得自己脸大,每日用发带紧紧勒住脸颊,甚至试过节食瘦脸;中文系的女生因眼睛小,常年贴双眼皮贴,眼皮早已红肿;美术系的女生为了遮住脸上的痣,每日化妆两小时,卸了妆便不敢见人。
“她们都活在对容貌的执念里,看不到自己的闪光点,这份执念,便成了噬颜煞可乘之机。”温景然推了推眼镜,语气凝重,“晏家只知斩邪,却不懂这份执念的根源,一味灭杀,只会让怨气更重,恐怕还会有下一个受害者。”
沈惊鸿合上书,眼底的悲悯更浓。她见过大晟王朝的女子,或巾帼不让须眉,或温婉娴静,却从未有过这般因容貌而自我否定的执念;她在现代孤儿院长大,虽无精致的容貌,却从未因外表而自卑。在她看来,容貌不过是皮囊,内心的丰盈与坚定,才是一个人最珍贵的东西。可这世间,太多人被世俗的审美裹挟,将容貌当作评判自身价值的唯一标准,最终陷入自我否定的泥潭,成了执念的傀儡。
“斩除此煞易,可斩后,这些数百年的执念便会消散吗?”沈惊鸿抬眸,目光望向图书馆外的阴云,“那些因容貌受伤的遗憾便会消失吗?不会。一味灭杀,只会令执念愈重,日后酿成更大的灾祸。真正的解法,从不是斩,是渡。”
她的话,像一道光,照进了温景然的心底。他一直知晓沈惊鸿的不凡,却从未想过,她对阴邪的理解,竟如此透彻,不是以力降之,而是以心渡之,这份悲悯与通透,远非寻常降妖者所能及。
夜色渐浓,图书馆闭馆的铃声响起,沈惊鸿与林薇薇一同走出图书馆。晚风卷着凉意吹来,林薇薇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紧紧挽着沈惊鸿的胳膊,脚步匆匆。校园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线却驱不散周围的阴冷,偶尔有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耳边低语,让人心头发毛。
回到宿舍,另外两位室友早已洗漱完毕,宿舍里的镜子被厚厚的黑布遮住,连卫生间的小镜子都被收了起来,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小夜灯,光线昏暗,气氛压抑。
“薇薇,惊鸿,你们可回来了,吓死我们了。”一位室友声音颤抖地说道,紧紧裹着被子,连头都不敢露,“刚才隔壁宿舍说,好像听到有女人的哭声,从镜子里传出来的。”
林薇薇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钻进被窝,紧紧挨着沈惊鸿,连大气都不敢出。沈惊鸿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安心,目光却落在宿舍墙角那面被黑布遮住的穿衣镜上。她能感受到,一股淡淡的黑气,正从黑布的缝隙中溢出,缓慢地在宿舍里蔓延,而这份黑气,正隐隐朝着林薇薇的方向靠近——林薇薇偶尔的容貌焦虑,竟成了噬颜煞的下一个目标。
深夜,宿舍里静悄悄的,只有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还有林薇薇偶尔的翻身声。沈惊鸿闭着眼睛,灵识却始终警惕着,那股黑气越来越浓,缠上了林薇薇的周身,而林薇薇,竟在睡梦中,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空洞,像被操控的木偶一般,掀开被子,朝着那面被黑布遮住的穿衣镜走去。
沈惊鸿心中一紧,刚想起身,却见林薇薇伸手扯下了黑布。昏黄的小夜灯光线落在镜面上,镜面瞬间泛起一层阴冷的雾气,雾气中,隐约有模糊的人影在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