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弦八岁到十岁这三年,是她读书生涯中最快乐的时光。
苏蕙娘的课程体系越来越深入。经史子集之外,她还加了天文历法、农田水利、兵法战略——不是要清弦成为什么都会的全才,而是让她知道,这个世界很大,有很多东西值得了解。
“你不需要什么都精通,”苏蕙娘说,“但你需要知道什么是什么。将来不管遇到什么事,你至少知道去哪里找答案。”
清弦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知识。
她学天文,能背出二十八宿的名称,知道什么是“斗转星移”。她学地理,能画出大晟朝的疆域图,知道哪里产粮食、哪里产盐铁、哪里是军事要地。她学兵法,能说出“三十六计”的名称,知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只是打仗的道理。
苏蕙娘有时候会考她。不是考试,而是聊天。
“清弦,如果今年雨水少,粮食减产,朝廷应该怎么办?”
清弦想了想:“第一,开仓放粮,平抑粮价。第二,减免赋税,让百姓有钱买粮。第三,兴修水利,防止明年再旱。”
“如果粮仓里没有粮呢?”
“那就向邻省借粮,或者从海外买粮。”
“如果邻省也不借、海外也买不到呢?”
清弦沉默了。她想了很久,说:“那就只能怪朝廷平时没有存粮了。所以,太平的时候就要想到不太平的时候。这是《管子》里说的:‘不备不虞,不可以师。’”
苏蕙娘满意地点了点头。
清弦最喜欢的科目是历史。
她觉得历史比小说好看。小说是编的,历史是真的——那些人物,那些故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他们有过喜怒哀乐,做过对的事也做过错的事,最后或成功或失败,或名垂青史或遗臭万年。
她读《史记》的时候,会为项羽扼腕叹息,会为韩信鸣不平,会为李广的“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感到心酸。
她读《汉书》的时候,会为苏武牧羊十九年的坚忍感动,会为霍光废立皇帝的果断惊叹,会为王莽的“伪君子”面目感到恶心。
她读《后汉书》的时候,会为党锢之祸中的士人落泪,会为蔡邕的悲惨遭遇叹息,会为曹操那句“宁我负人,毋人负我”感到不寒而栗。
“历史是一面镜子,”苏蕙娘说,“照见的不是过去,是现在。”
清弦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清弦十岁那年,苏蕙娘做了一件事。
她让清弦写一篇“史论”——评论历史上的人物和事件。
清弦选了秦始皇。
她写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把文章交给苏蕙娘。苏蕙娘看完后,沉默了很久。
文章不长,但字字珠玑:
“秦始皇统一六国,功莫大焉。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此万世之功也。然二世而亡,何也?非亡于陈涉之戍卒,非亡于项羽之楚兵,乃亡于‘不信’二字。
“不信臣下,故废封建而立郡县,以酷吏治之;不信百姓,故严刑峻法,使民畏而不怀;不信天下,故焚书坑儒,使天下人不敢言而敢怒。
“夫治国者,如种树。树根深则叶茂,根浅则叶枯。民心者,国之根也。秦始皇以力拔树,树虽拔而根已断。根断而求树活,不亦难乎?
“故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秦始皇之力,足以霸天下,而不足以王天下。力尽则亡,理之常也。”
苏蕙娘看完后,把文章放下,看着清弦,眼神复杂。
“清弦,”她说,“你知道这篇文章如果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吗?”
清弦摇头。
“会有人说你妄议朝政,会有人说你心怀不轨,会有人说你一个女子不该写这种东西。”
清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但我说的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