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岁那年的秋天,沈清弦做了一件让沈怀山既骄傲又心疼的事。
那天傍晚,铺子里的账房先生赵伯病了,托人捎话来说头疼得厉害,怕是不能来算账了。沈怀山倒也不慌,他自己也是会算账的,只是手头还有一批新到的布料要验货,腾不出手来。
“怀山,要不你先去验货,账我帮你看?”林氏端着茶进来,见他皱着眉,便问了一句。
沈怀山摇头:“那些账目繁琐,你看着头疼。算了,验货的事让伙计去,我先看账。”
“爹!”
一个小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沈怀山转头,看见清弦站在门槛外面,怀里抱着一只布老虎,仰着脸看他。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夹袄,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圆圆的,眼睛又黑又亮。门框比她高出两倍还多,她站在那里,像一朵刚冒出泥土的小蘑菇。
“你怎么来了?”沈怀山走过去,弯腰把她抱起来。清弦很自然地搂住他的脖子,布老虎被夹在两人中间,挤得变了形。
“我在院子里玩,听到娘说你头疼。”清弦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小手软软的,凉凉的,“爹你头疼吗?”
沈怀山笑了:“爹不头疼,是赵伯头疼。”
“赵伯为什么头疼?”
“赵伯年纪大了,算账算多了就头疼。”
清弦“哦”了一声,低头想了想,然后说:“爹,我会数数了。娘教我的,我能数到一百了。”
“是吗?”沈怀山抱着她走到书案前坐下,把她放在膝盖上,“数给爹听听。”
清弦就认真地数起来。她数得不快,但每个数字都清清楚楚。数到十九的时候卡了一下,想了想,正确地接上了二十。数到九十九的时候,她停下来,歪着头想了很久。
“一百。”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对了!”沈怀山亲了亲她的头顶,“清弦真聪明。”
清弦得了夸奖,高兴得晃了晃腿。她低头看见书案上摊着的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和数字,便好奇地凑过去看。
“爹,这是什么?”
“这是账本。铺子里每天卖了什么、收了多少银子,都记在上面。”
清弦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指着其中一行:“这个错了。”
沈怀山一愣:“什么?”
“这个。”清弦的手指戳在纸面上,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圆圆的像小贝壳,“这里写的是‘布匹十匹,每匹三两,共计二十八两’。十乘以三,是三十,不是二十八。”
沈怀山低头一看,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赵伯的字迹,记录的是三天前的一笔生意。他当时验过货,没细算总价——十匹布,每匹三两,确实是三十两,但赵伯写的是二十八两。
二两银子不算多,但对于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能在密密麻麻的账本里一眼看出算错了,这——
“清弦,”沈怀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怎么知道十乘以三是三十?”
“娘教我的呀。”清弦理所当然地说,“一三得三,二三得六,三三得九,四三十二……娘说这是乘法口诀,背熟了就会算账了。”
“你全背下来了?”
“嗯!”清弦用力点头,两个小揪揪跟着晃了晃,“我觉得比背诗好玩。诗老是记不住,这个一下子就记住了。”
沈怀山沉默了片刻。他想起自己四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大概在泥地里打滚吧。
他放下清弦,走到门口喊了一声:“阿福!”
伙计阿福跑过来:“掌柜的,什么事?”
“去账房把赵伯这个月的账本全拿来。”
“全拿来?赵伯说那些账还没——”
“拿来就是了。”
阿福应了一声,很快抱了一摞账本过来,足有七八本,放在书案上堆成一座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