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二年,三月的江南嘉禾镇,烟雨朦胧得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雨丝细细密密地斜织着,把整个小镇笼在一片青灰色的雾气里。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映着檐下灯笼的微光,像一条蜿蜒的玉带。河边的柳树抽出新芽,嫩绿得几乎透明,在雨里轻轻摇曳,偶尔有几只燕子掠过水面,翅膀沾了水,飞得有些笨拙。
沈记布庄就坐落在镇子最繁华的东大街上,三间的铺面,后面带着一个不小的院子。铺子里的布料码得整整齐齐,从最普通的粗棉布到上好的蜀锦杭绸,应有尽有。此刻铺子已经关了半扇门,伙计们都被打发回家,只有掌柜沈怀山一个人在厅堂里踱步。
他走得很急,从东墙走到西墙是十二步,从西墙走回东墙也是十二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咯吱咯吱响,像是在跟老天爷催问什么。
“怀山,你能不能坐下?”隔壁的王婶子端着一碗红糖水出来,看他那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你媳妇在里面生,你在外面转,转得我头都晕了。”
沈怀山接过红糖水,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又放下。“王婶,这都两个时辰了,怎么还没动静?”
“急什么?头胎都慢。”王婶经验丰富地摆摆手,“你爹当年生你的时候,你娘生了整整一夜呢。”
这话非但没安慰到沈怀山,反而让他更焦躁了。他又开始踱步,这次从东到西变成了十五步——步子迈得更大了。
后院,那株白玉兰在雨里亭亭玉立。这棵树是沈怀山成亲那年亲手种下的,如今已经长了六年,比屋檐还高了。满树的花开得正盛,花瓣肥厚莹润,雨水积在花瓣的凹陷处,像一汪汪小小的清泉。偶尔有风吹过,花瓣微微一颤,水珠便滚落下来,砸在下面的青苔上,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沈怀山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雨丝立刻飘进来,凉丝丝地扑在脸上。他看着那株玉兰,心里默默念叨:快了吧,快了吧。
他和林氏成亲六年,一直盼着有个孩子。林氏的身子不算强壮,怀这一胎吃了不少苦头,前三个月吐得厉害,后三个月又水肿得走不动路。沈怀山心疼妻子,好几次说:“要不就算了,咱们不生了。”林氏每次都摇头:“我想要个孩子。咱们的孩子。”
现在,孩子要来了。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从后院传来,穿透了雨声,清清楚楚地钻进沈怀山的耳朵里。
他愣住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王婶从后院跑过来,满脸是笑:“生了生了!沈掌柜,生了!”
“怎、怎么样?”沈怀山的声音在发抖。
“母女平安!是个千金!”
沈怀山觉得自己的腿有些软。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迈开步子往后院走。走到产房门口,接生婆已经抱着孩子出来了,裹在一块软和的棉布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恭喜沈掌柜,是位千金,六斤八两,哭声可响亮了!”
沈怀山伸出手,又缩回去,在衣服上擦了擦,又伸出来。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接生婆笑了:“沈掌柜,你别抖啊,把孩子摔了可不得了。”
沈怀山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他的手指上有常年打算盘磨出的茧子,触碰到婴儿柔软的皮肤时,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怕刮到她。
孩子很小,小得他一只手就能托住。她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对这个世界表示不满。她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薄得像蝉翼,透明得能看见下面的粉色。
“像我!”沈怀山脱口而出,声音大得把孩子吓了一跳,小脸皱得更厉害了,“你看这眉毛,跟我一模一样!”
王婶在旁边笑出了声:“刚生的孩子都皱巴巴的,哪看得出像谁?你当年比她还皱呢,皱得像个小老头。”
沈怀山不理她,抱着孩子就往里走。林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但眼睛是亮的。她看见丈夫抱着孩子进来,虚弱地笑了:“让我看看……”
沈怀山忙把孩子放到床边,柔声道:“你看,眉眼像你。”
林氏低头看了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疲惫地笑了:“长得像你,方方正正的。”
“哪里方正了?”沈怀山不服气,“分明是清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