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越走越窄。
不是视觉上的窄,是感觉上的。两边的书架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从两侧往中间推,书架上那些散落的、模糊的书页沙沙作响,像一群在窃窃私语的人。黎明烛走在最中间,左手边是老周,右手边是何止,顾深在后面断后——用他自己的话说,“万一书架倒了,我肉多,能扛一会儿。”
何止头也没回。“你那是脂肪多。”
“脂肪也是肉。”
“脂肪不是肉。”
“在我这儿是。”
老周没有参与这场毫无营养的对话。他把那本白色封面的书夹在腋下,和那本贴满便签条的厚书挤在一起,像一个夹着两块砖头的泥瓦工。他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走廊中轴线上,像在量什么东西。
“老周,”黎明烛问,“你以前来过这里?”
“来过一次。”
“什么时候?”
“三年前。我的图书馆被收走的第二天。”
老周的语气很平,但“第二天”那三个字像一颗钉子,钉进了走廊的安静里。三年前,他的图书馆被系统连根拔起,他的知识树变成了一堆散落的书页,他的书架变成了歪歪扭扭的醉汉。第二天,他没有蹲在废墟里哭,没有去找系统理论,而是来了这里。
“你来找苏晚?”何止问。
“来找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老周没有回答。他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走廊的尽头出现了一堵墙,和之前那堵写着“到了吗”的墙一模一样。灰色的,粗糙的,像一个没来得及粉刷的毛坯房。
老周走到墙前,没有敲门,没有写字,只是站着。
墙没有裂开。
老周站着不动。
顾深在后面小声嘀咕:“是不是要念芝麻开门?”
何止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旧竹尺,把尺子贴在墙上,像在量一个柜子的深度。尺子的一端抵着墙面,另一端抵着他的胸口。他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了几下,像是在数什么。
然后他睁开眼,把尺子收了回去。
“她在里面。”他说。
“你怎么知道?”黎明烛问。
“尺子告诉我了。”
顾深凑过来看了看那把旧竹尺,尺子上的刻度模糊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这把尺子连一厘米都量不准,它能告诉你什么?”
“它能告诉我墙的温度。”老周把尺子举到黎明烛面前,“你摸。”
黎明烛伸手摸了摸尺子的边缘。冰的。不是金属的冰,是竹子的冰,带着一种植物的、潮湿的凉意。但他摸到尺子中间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温热的点。那个点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是温的。在整把冰凉的尺子上,那个温热的点像一颗藏在雪地里的炭。
“这是苏晚的知识的温度。”老周说,“她把她的知识树藏在‘人群’的背面,但树是要呼吸的。她藏得再好,树也会从墙缝里透出一点热气。我的尺子跟了我二十年,它知道什么是木头的温度,什么是人的温度,什么是知识的温度。”
他把尺子收进口袋,然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伸出手,用指节敲了敲墙面。不是三下,是四下。笃笃笃笃。节奏很奇怪,不像敲门,更像是在敲一段摩尔斯电码。
墙裂开了。
不是像之前那堵墙一样向两边滑开,而是从中间裂开一条缝,缝越来越大,像一张嘴慢慢张开。墙里面不是房间,不是走廊,是一片雾。白色的、浓稠的、像棉花糖一样的雾,从裂缝里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像雨后森林一样的气味。
“走吧。”老周第一个迈了进去。
黎明烛跟着他走进雾里。雾很浓,浓到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看见老周的军绿色工装外套在前面约一米的地方,像一个在浓雾中航行的船帆。身后传来顾深和何止的脚步声,顾深在嘟囔“这雾能不能开个会员去广告”,何止在让他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