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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平江城（第1页）

离开运河边那片颓靡的营地，三人又在冬日的荒野里跋涉了一日。饥饿与寒冷依旧，但比□□更折磨人的，是心头那块自目睹对岸景象后便再未化开的冰坨，以及周绮那死寂般的沉默。他几乎不再说话，只是机械地跟着，眼睛里的光似乎随着他兄长周穗一同沉入了运河底。只有偶尔擦拭他那把卷了刃的短刀时，眼底才会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意。

沿途的景象并未好转。越靠近平江，被战火波及的痕迹反而越明显。废弃的村落，被劫掠一空的乡集，田埂边偶尔可见的无名尸骨，以及越来越多神色仓皇、拖家带口向南逃难的零星百姓。从那些百姓惊魂未定的只言片语中，他们拼凑出零碎的信息：元军游骑在这一带活动频繁，前方不太平；平江城里，文天祥大人正在竭力筹措兵马粮草，但似乎也很艰难。

希望仿佛风中的残烛，明明灭灭。

次日下午，一片低矮的丘陵尽头，终于浮现出平江城的轮廓。城池比常州高大，但此刻望去，墙头旌旗林立，戍卒身影往来频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常州被围前截然不同的、紧绷的临战气息。城门口盘查极严，等待进出的车马行人排成长队，大多是运送物资的民夫和逃难而来的百姓，间或有神色匆忙的官兵信使疾驰出入。

他们三人衣衫褴褛，满身血污泥垢，形同乞丐，在人群中格外扎眼。姚让深吸一口气，低声对陈灿和周绮道：“跟着我，别说话。若盘问，就说我们是常州逃出来的义军，有紧要军情面禀文大人。”

排队等待时，能听到周围人群的低语。

“……听说文大人把家产都变卖了，充作军资……”

“募来的兵还是太少，器械也不全，这仗怎么打？”

“常州那边……唉，怕是悬了。”

“嘘，小声点！没看见这几日往运河前线派了多少波信使催兵么？张全、尹玉、麻士龙几位将军的营盘都在北边扎着呢，可……”

陈灿耳朵一动，听到了那几个熟悉的名字。张全。原来河边那支军纪涣散的队伍，主将就是张全。尹玉、麻士龙……这大概就是文大人派出的其他援军了。他下意识地看向姚让，姚让也正看向他，两人眼中都闪过复杂的情绪。

轮到他们时，守门的军卒见他们模样，立刻警惕起来，长枪交叉拦住。

“干什么的？从哪里来？”

“军爷，”姚让上前一步，尽管疲惫不堪，但努力挺直脊背，拿出几分官家子弟的气度，“我等从常州而来，有姚知州与陈通判的紧急文书，需面呈文山先生。还请速速通禀。”

“常州？”军卒脸色一变，上下打量他们，尤其是姚让虽然脏污但料子不俗的里衣和腰间挂着的印章（一直小心藏着），又看了看陈灿和周绮虽落魄却带着煞气的眼神，不敢怠慢，“可有凭证？”

姚让小心地解开外衣，露出贴身藏着的、用油布紧紧包裹的书信一角，那上面模糊的常州官印和干涸发黑的血迹，让军卒瞳孔一缩。

“等着！”军卒转身快步跑向城楼。

不多时，一名穿着青色官袍、神色精干的文吏随着军卒匆匆下来，仔细查验了姚让的印章和书信外观，尤其看到那渗透油布、无法作伪的暗褐色血痕时，脸色凝重起来。

“三位随我来。”文吏不再多问，领着他们穿过喧嚣又压抑的街市，直奔城中心的府衙。平江城内比想象中繁忙，但也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萧条。街道两旁店铺大多关门，行人神色匆匆，运载着粮草、箭矢的车辆往来不绝，一队队新募的兵卒在军官带领下跑步穿过长街，口号声带着生涩和不安。

府衙前戒备森严。文吏通报后，他们被引到侧院一间简朴的签押房外等候。空气中飘着墨香和一种陈旧的木头气味，与城外荒野的腥风、河边营地的酒臭截然不同，却同样让人心头沉重。

“文大人正在与诸将议事，请稍候。”文吏低声道，看了他们一眼，尤其目光在周绮死寂的脸上停留一瞬，补充道，“大人近日……甚为操劳。”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陈灿而言，却仿佛过了许久。他听着隔壁厅堂隐约传来的、时而激烈时而低沉的议论声，其中有一个声音格外清朗有力，即便隔着墙壁，也能感受到那种焦灼与决断交织的情绪。

终于，隔壁议事的声响暂歇。文吏示意他们进去。

签押房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几个书架，墙上挂着江东地图。一个身穿绯色公服、面容清矍、目光湛然如寒星的中年官员正负手立于地图前，眉头紧锁，凝视着常州的方向。他看起来比陈灿想象中更瘦削些，眼下有浓重的青影，但身姿挺拔如松，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不可撼动的气度。正是文天祥。

听到脚步声，文天祥转过身。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被姚让捧在手中、那封浸透血污的油布包上，眼神骤然一缩，锐利如电，瞬间扫过三人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面容和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