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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起墙灰(第1页)

丹阳陷落的消息,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猝然烫进常州城的肌理里。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从东边逃难来的百姓,衣衫褴褛,面如土色,在城门口被兵士拦下盘问时,语无伦次地哭喊:“破了……都破了!漫山遍野的鞑子兵,旗子多得遮了天!跑,快跑啊!”恐慌如同投石入水激起的涟漪,迅速从城门向内城扩散。茶肆酒楼的喧哗低了八度,街市上叫卖的声音变得短促而心不在焉,行人步履匆匆,眼神躲闪,互相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目光。

官府的安民告示很快贴了出来,言辞铿锵,说“丹阳虽有小挫,然我将士用命,必保常州无虞”,又申饬“不得传播谣言,动摇人心,违者重处”。可那浆糊未干的告示旁,另一队胥吏和兵士正挨家挨户拍门,声音又急又硬:“官府征发!家中男丁,十四以上、六十以下,能拿动家伙的,明日辰时,各坊集合,听候编排!守城保家,人人有责!”

甜酒巷也未能幸免。陈灿刚从作院回来,一身硝灰,还没来得及拍打,就听见巷子里前所未有的嘈杂。赵铁匠的铺子前围了最多人,他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汗巾,正对着几个面熟的街坊大声说着什么,蒲扇般的大手比划着,唾沫星子在夕阳里飞溅。他显然是从作院那边刚轮换回来,脸上的煤灰和汗迹混在一起。

“……怕个鸟!老子这把锤子,在作院敲得了枪头,在巷口就敲得碎鞑子的脑壳!咱们甜酒巷的老少爷们,有一个算一个,能喘气的,明天都去!让那些狗娘养的瞧瞧,什么叫常州爷们!”

“赵师傅,咱……咱没打过仗啊,这刀都拿不稳……”卖菜的孙老四苦着脸,手在衣襟上搓着。

“谁天生就会打仗?”赵铁匠眼一瞪,“我老赵在作院前也不会打枪头!可鞑子把刀架你婆娘娃娃脖子上的时候,你还想会不会?胡判官说了,编成队,有人教!力气总有吧?搬石头会不会?扛木头会不会?”

炊饼冯没在摊子后,他站在自家门口,看着手里那根用了多年、油光水滑的擀面杖,神情有些恍惚。他女人在屋里低低地哭,夹杂着孩子不安的询问声。冯润抬起头,正看见陈灿,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惯常的笑,却没成功。他扬了扬手里的擀面杖,哑声道:“明日点卯,我也得去。胡判官的人说了,我这烧火熬汤的手艺,城墙上有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灿身上的硝灰,声音低了些:“你们那儿……弄的那些响家伙,还成吗?”

“在配,在试。”陈灿简短地回答。他想起作院里那些粗糙的原料和弥漫的紧张气氛,没再多说。目光扫过人群,没看到阿香和老吴的身影,心里微微一提。

“那就好,有个响动,总能吓人一跳……”冯润喃喃道,低头又看了看擀面杖。

倒是旁边传来张屠户粗嘎的嗓门:“老冯,你这烧火棍,捅人估计不行,但和面肯定是一把好手!到时候咱们垒墙,你和泥准保比谁都匀实!”

众人发出一阵压抑的、短促的笑声,冲淡了些许凝重的空气。张屠户拎着他那把豁了口、但磨得雪亮的杀猪刀,挤到陈灿身边,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小子,听见没?是爷们的,明天都得去。我听说,咱们可能都归一个姓胡的判官管。你那边捣鼓火药,厉害!到时候多弄点响的,炸他狗日的!”

陈灿点点头,没说话。他看见唐家兄弟也从巷子深处走出来,两人都换了短打,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腰杆挺得笔直。二郎唐清的目光与陈灿对上,微微颔首。他们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着朴素、但眼神倔强的年轻人,都是往日受过唐家恩惠的街坊子弟。唐家的遭遇,让某种同仇敌忾的情绪,在这条巷子里悄然凝聚。

当天夜里,常州城似乎无人安眠。灯火比往常亮得多,也亮得久。打铁声从赵铁匠铺子那里断断续续响到后半夜,修补着最后几件家伙。间或能听到压低的呜咽、争执,以及母亲反复叮嘱孩子的絮语。陈灿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窗外被灯火映得微红的夜空。作坊里那些瓶罐、竹筒的影子,在墙上拉出怪异的形状。他想起郭静安说的“星宿在天,因其冷,因其静”,此刻却只觉得那夜空像一块吸饱了血、即将沉沉压下的暗红绒布。

第二天辰时,天色阴晦。甜酒巷能走动的男人,几乎都聚到了巷口。赵铁匠拎着一把新打好的、分量十足的长柄铁锤;张屠户别着他的杀猪刀,腰里还缠着一圈粗麻绳;炊饼冯攥着他的擀面杖,另只手提了个小布包,里面大概是女人硬塞进去的干粮;唐清、唐煜兄弟和几个年轻人拿着简陋的木棍,一头削尖了;老吴也来了,手里提着一把他编竹器用的厚背砍刀,沉默地站在人群边缘。陈灿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是他从作院带回来的一点核心配料和工具,怀里揣着火折子和那个小竹筒。

阿香从家门里跑出来,眼睛有些红,塞给陈灿一个还温热的布包,里面是几张烙得有些焦硬的饼。“陈灿哥,……小心。”她声音很轻,说完就低下头,飞快地转身回去了。

陈灿攥着布包,饼的温度透过粗布传到手心。他看见老吴拍了拍女儿的肩,对她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目光扫过陈灿,点了点头,便汇入了出发的人流。

他们被领到城西一片空旷的校场。那里已经黑压压聚了上千人,都是从各坊各巷征发来的青壮,手里拿什么的都有:菜刀、柴刀、铁锹、锄头、削尖的竹竿,甚至还有门闩。人群嗡嗡作响,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一种混杂着恐惧、亢奋与茫然的躁动。

一个穿着半旧皮甲、方脸膛、浓眉如刀的军官登上临时搭起的高台。他约莫三十来岁,身形精悍,往那儿一站,就像一杆扎进地里的标枪,自带一股剽悍沉稳的气场。喧嚣声不由得低了下去。

“我叫胡应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带着铁锈的砂石,清晰地碾过全场,“奉姚知州、陈通判之命,统领尔等,编练成军,共守常州!”

他目光如电,扫过台下形形色色、握着五花八门“兵器”的人们,没有丝毫轻视,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严肃。

“我知道,你们大多是种田的、做手艺的、做买卖的,没摸过刀枪,没见过血!”胡应炎的声音陡然拔高,“鞑子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前面是常州,城里有粮食,有财物,有你们的父母妻儿!他们拿着刀枪弓箭来了,不会因为你们是种田的、做手艺的,就饶过你们!”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现在,我告诉你们,也要你们记住!”胡应炎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砸进夯土里的木桩,“咱们守的,不是皇帝老儿的金銮殿,不是达官贵人的后花园!守的是你们身后的爹娘,是屋里的婆姨,是哭闹的娃崽!是你们住了几辈子的房子,是甜水井,是自家的灶台!鞑子要抢的,就是这些!你们说,给不给?”

“不给!”台下,赵铁匠第一个梗着脖子嘶吼出来,脸涨得通红。

“不给!!”张屠户、唐清,以及无数被点燃的血性男儿,跟着怒吼,声浪汇成一片,在校场上空翻滚。

“好!”胡应炎重重一挥手,“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常州的兵!是义军!不会打仗,我教你们!不会用刀,我教你们!但有一条——”

他停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激昂、或恐惧、或坚定的脸,声音沉了下去,却带着更重的分量:

“人在,城在!”

他没有说完,但那股森然的决绝,已如同冰冷的钢针,刺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陈灿的时间被劈成了两半。白天,他依旧要去作院,在弥漫的硝烟和叮当声中,和唐家兄弟等人一起,将那些粗糙的原料,配制成一批批性质相对稳定、威力尽可能大的□□,或是填装进陶罐、竹筒,制成最简陋的“震天雷”、“火药包”。他对配比的敏锐感觉和熟稔手法很快显露出来,连那个疤脸老兵都对他刮目相看,有时会让他负责最关键的最后混合工序。

另一半时间,则是作为被编入“甜酒巷队”的义军一员,接受胡应炎及其手下老兵的操练。无非是最简单的结阵、听令、前进、后退,以及如何用长枪捅刺,如何用盾牌(很多是临时找来的门板、锅盖)遮挡,如何躲避箭矢。训练场尘土飞扬,喝骂与痛呼不断,每个人的衣服都被汗水和泥土浸透。陈灿身体不算最强壮,但耐力好,手脚协调,学得倒也不慢。只是夜里躺下,胳膊腿酸痛得像是要散架,梦里都是硝石硫磺的味道和胡应炎那严厉的呼喝。

城墙的修补加固也在日夜不停地进行。被征发的民夫如同工蚁,扛着从城内各处拆下来的木料、砖石,甚至墓碑、磨盘,运上城墙,填补那些年久失修的缺口。陈灿有一次送火药上城,看见周夫子带着几个年纪稍长的学生,也夹杂在民夫队伍中,费力地抬着一根不算粗的房梁。老夫子青衫的下摆沾满了泥灰,白发散乱,气喘吁吁,但腰板挺直,浑浊的眼睛望着城墙外苍茫的原野,嘴唇紧抿着。陈灿想过去帮忙,却被夫子用眼神制止了。老夫子只是对他微微摇了摇头,便继续埋头向前。

站在城头,视野豁然开朗。远处,运河如一条黯淡的带子,蜿蜒在夏末略显枯黄的原野上。更远处,天地交界的地方,尘土时扬时落。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小黑点,以极快的速度掠过地平线,又消失不见——那是元军的游骑斥候,像嗅到血腥味的秃鹫,在常州城外盘旋,将这座城的虚实,一丝不漏地回报给后方的大军。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旷野的土腥气和隐隐约约的、非牛非马的牲畜气息。城头的“宋”字旗,在风中不安地抖动着。陈灿扶着冰凉的垛口,看着城外。几个月前,他还在为“满天星”最后一点光焰的延续而绞尽脑汁;现在,他手里调配的火药,将用来决定自己与这座城无数人能否看到明天的太阳。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小竹筒和鞋垫都在。阿香给的饼早就吃完了,但那布包他还留着。烟火匠陈灿,正在被这场越来越近的战争,一点点碾磨、重塑。而遥远的临安,西湖的画舫歌吹,与这里城头渐起的灰黄色墙灰,仿佛是存在于两个截然不同、永不相交的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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