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小说网

夜访匠户 劣迹初显（第1页）

应天府匠户聚居的陋巷，夜色深沉，只有零星几盏破旧灯笼散着昏光，污水顺着街巷沟壑流淌，刺鼻气味弥漫四周，犬吠声、孩童低泣声混在一起，尽显破败凄凉。

苏允清与周承安身着粗布便服，避开巡街衙役，绕到官办织造坊后侧的匠户区，这里聚居着上百户织匠，屋舍低矮拥挤，不少人家连门窗都残破不全，寒风直灌屋内。

二人走到一间亮着微弱油灯的屋前，轻轻叩响木门，门内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片刻后，一名面色蜡黄的老织匠小心翼翼打开门，见是陌生面孔，满眼戒备：“你们是何人？深更半夜来此作甚？”

苏允清语气平和，拱手行礼：“老伯莫怕，我们是往来汴京的布商，途经此地，想寻些民间织锦，见此处皆是织匠，特来打听一二。”

周承安顺势递过两块干粮，温声说道：“天色已晚，未曾用饭，略备薄食，还望老伯行个方便。”

老织匠看着干粮，眼底闪过一丝渴求，又迅速褪去，犹豫片刻，才侧身让二人进屋，屋内狭小昏暗，仅有一张破木桌、一张土炕，炕上躺着咳嗽不止的老妇人，家徒四壁，连件像样的衣物都没有。

“快坐吧，家里简陋，没什么招待的。”老织匠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我们这都是官匠，只做官府织造的活计，不许私自接民间商活，你们找错地方了。”

苏允清目光扫过屋内，墙角堆着几团劣质丝线，全然不是官造贡锦该用的上等湖丝，当即不动声色地问道：“官府织造，理应用料充足，看老伯家中境况，似乎并不宽裕，莫非是活计繁重，粮饷不足？”

这话一出，老织匠脸色骤变，慌忙摆手：“没有的事，官府待我们不薄，我……我只是年老体弱，做工慢罢了。”

他眼神躲闪，明显是心存忌惮，不敢直言。

周承安见状，压低声音，语气诚恳：“老伯，我们绝非歹人，也与应天府官府无半点瓜葛，只是听闻地方官匠多有难处，若是有冤屈、有不公，尽可直言，我们或许能帮上一二。”

老织匠看着二人，沉默许久，又探头看向屋外，确认无人偷听，才抹了把眼泪，低声哭诉：“两位客官，不是我不敢说，是不敢啊！我们这些官匠，整日累死累活，每月粮饷被府衙、匠头层层克扣，到手连半饱都难，家里人只能饿着肚子。”

“官府拨下来的上等湖丝，全被府判和匠头偷偷倒卖，换成这种劣质丝线逼我们织造，织出来的锦缎不合格，还要扣我们的粮饷，甚至打骂体罚，稍有反抗，就被抓进大牢，全家都要受牵连。”

苏允清眉头紧锁，沉声问道：“此事应天府尹不知情？就无人上报申诉？”

“应天府尹？”老织匠苦笑一声，满眼悲凉，“他早就和那些人沆瀣一气，收受好处，哪管我们死活！之前有几个年轻匠人联名上报，转头就被抓了，至今下落不明，从此再也没人敢提申诉的事，只能忍气吞声。”

“不光是织造坊，冶坊、船坊都一样，物料被偷卖，粮饷被克扣，匠人们伤病缠身，也没钱医治，只能硬扛，我这老伴，就是常年挨饿受冻，又染上风寒，没钱抓药，才拖成这样。”

正说着，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衙役的呵斥声：“深更半夜，不许聚众闲聊，都赶紧回屋，谁敢乱说话，抓起来治罪！”

老织匠脸色惨白，慌忙催促二人：“你们快走吧，被巡街衙役抓到，就完了！千万别再来了，就当从没听过这些话！”

苏允清与周承安不再多留，起身告辞，快步走出陋巷，避开衙役，返回客栈。

与此同时，温舒窈与陆清禾深入匠户聚居的深处，走访了数户织匠、冶匠人家，所到之处，皆是贫苦不堪，匠人眷属们哭诉的遭遇，与老织匠所言如出一辙。

“官府拨的粮米，都是陈粮霉米，好粮全被他们贪了，家里孩子吃了，经常闹肚子。”

“我家男人在冶坊做工，被铁渣烫伤了腿，匠头不管不顾，还逼他继续做工，如今腿都瘸了，粮饷也停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每月做工，累死累活，到手的粮饷还不够买半袋米，稍有差错，就要挨打受罚，这官匠做的，还不如流民。”

温舒窈一一记下匠人眷属所说的克扣粮饷、偷换官料、苛待匠人等劣迹，陆清禾则为几名患病的孩童、妇人简单诊脉，留下随身携带的应急药材，看着众人面黄肌瘦、伤病缠身的模样，心中满是沉重。

二人赶回客栈时，苏允清与周承安早已等候在屋内，双方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怒意。

“应天府官匠境况，比预想中还要恶劣，府衙官吏、地方匠头勾结一气，贪墨官料、克扣粮饷、苛待匠人，简直无法无天。”周承安攥紧拳头，沉声说道，“老匠头还说，之前有匠人申诉，被暗中关押，生死不明。”

温舒窈拿出记录的文册，语气凝重：“织造、冶铁、造船三坊，全都存在偷换官料、以次充好的情况，合格的官造物料，尽数被他们倒卖牟利，劣质物料逼迫匠人织造打造，匠人稍有不满，便肆意欺压。”

陆清禾轻声道：“匠人及眷属，大多营养不良，伤病遍地，无钱医治，疫病随时可能爆发，若是不尽快整治，不仅官造器物废弛，还会引发更大的祸事。”

苏允清坐在桌前，面色冷厉，指尖轻叩桌面：“应天府尹、府判、各坊匠头，结成贪腐利益网，把官办工坊当成自家敛财之地，肆意欺压匠人，践踏国法，此番我们前来，定要将这群贪腐之徒一网打尽，还地方匠人公道。”

“今夜查访，已是掌握初步线索，明日一早，我们便亮明巡察使身份，接管应天府各官坊，封存粮饷账册、官料库房，逐一核查，所有贪腐劣迹，都要查得水落石出。”

周承安当即应道：“我明日一早，便带人封存三司拨付的粮饷、物料账册，核对出入明细，他们贪墨多年，账册必定漏洞百出，想遮掩也遮掩不住。”

温舒窈道：“我会查验各坊现存物料、已造官造器物，比对物料规格、器物品质，坐实他们偷换官料、以次充好的罪责。”

陆清禾道：“我即刻着手，在匠户区搭建临时医棚，为匠人及眷属诊治伤病，安抚人心，让匠人敢于站出来，指证贪腐官吏。”

四人分工完毕，夜色更深，应天府衙的后堂之内，应天府尹与府判、各坊匠头正围坐在一起，饮酒作乐，桌上摆满珍馐美味，全然不顾城外匠人的疾苦。

府判端着酒杯，笑着说道：“府尹大人，这个月的官料倒卖、粮饷克扣，又分了不少银两，那些匠人愚笨，根本不敢反抗，这钱赚得太轻松了。”

匠头也连忙附和：“全靠大人庇护，我们才能顺顺利利，往后咱们继续合作，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应天府尹哈哈大笑，举杯一饮而尽：“放心，有我在，没人能撼动咱们的地位，那些匠人，不过是咱们的赚钱工具，翻不起什么风浪，只管安心敛财便是。”

他们全然不知，一夜查访，他们的贪腐劣迹已然暴露，一场整治风暴，即将在天明之后，席卷整个应天府官坊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