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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元年入夏金陵城暑气渐起宫墙之内梧桐成荫却半点没（第1页）

洪武元年秋，金陵城的天渐渐凉了，早晚的风裹着湿气，吹在人身上带着几分寒意。宫里头的梧桐叶开始泛黄，一片片落在坤宁宫的青石板上，云岫领着小宫人扫了一遍又一遍，刚扫干净，风一吹又落下来几片。

马秀英坐在坤宁宫靠窗的杌子上，手里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夹衣，一针一线地缝着。这衣服是朱元璋的，前几日他去城外巡查农田，被树枝勾破了袖口，她便拆了自己旧衣的布料，给0她补好。她做活的手很稳，针脚细密又平整，早年在濠州乡下，在郭子兴的府里，在行军打仗的营帐中，她日日都要做这些缝补的活计，早已经练得熟稔。

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月白粗布宫装，袖口磨出了细细的毛边，发髻上依旧是那支素银簪子，是朱元璋早年打了胜仗，用攒下的碎银给她打的，跟了她十几年，样式普通，却从没离过身。

“娘娘，您都坐了小半个时辰了，歇会儿吧，眼瞅着天阴下来，怕是要落雨，仔细着凉。”云岫端着一碗温热的白开水走过来，放在她手边的木桌上，轻声劝道。

马秀英抬头笑了笑，手里的针线没停，指尖捏着针穿过布料，又拉了拉线：“不打紧，这衣服补完，陛下明日就能穿了。他整日在外奔波，穿件破衣服，让人看了不像样子。”

正说着，殿外走进来一个小内侍，低着头躬身回话：“皇后娘娘，御膳房的管事来了，说按您的吩咐，把后宫省下来的粗粮都装好了，等着您示下往哪儿送。”

马秀英这才放下手里的针线，把补好的夹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的木匣里，起身理了理衣襟：“让他在宫门外候着，我这就过去。”

云岫连忙上前，帮她披上一件素色的薄披风：“娘娘，您这是要出去？外头风大，要不就让宫人去办吧，您别亲自跑了。”

“我得自己去看看，省下来的粮食都是实打实的东西，可不能出半点差错。”马秀英说着，迈步往外走，脚步平缓，没有半分皇后的架子，跟寻常人家的贤妻一般。

出了坤宁宫，沿着宫道往午门方向走，沿途的宫人内侍见了她，都连忙垂手站在路边，恭恭敬敬地行礼，她也只是微微点头，从不呵斥旁人。走到午门处，御膳房的管事领着几个杂役，正守着几辆木车，车上堆满了麻袋装的粗粮，还有一筐筐蒸好的粗粮饼，散发着淡淡的麦香。

“皇后娘娘，您看，这些都是按您的吩咐，从后宫膳食里省出来的，一点没敢克扣。”御膳房管事见了她，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马秀英走到木车旁，伸手掀开一个麻袋的口子，抓了一把里面的糙米，米粒饱满，没有掺半点碎壳沙子，又掀开装饼的筐子，粗粮饼蒸得厚实，没有偷工减料。她点了点头，对管事道：“这些粮食，送到国子监旁边的巷子里去，分给那些读书人的家眷。”

管事愣了一下，连忙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只是奴才敢问一句，国子监的学子，怎的家眷还缺粮食？”

马秀英望着宫外的方向，眼神柔和了几分，缓缓说道：“前几日我听宫里的老宫人说，如今国子监里的太学生，大多是从各地来的寒门子弟，家里穷，带着妻儿老小来京城，没什么营生，全靠学子那点微薄的口粮过日子，常常吃不饱饭。咱们后宫省点用，就能让他们多吃一口饱饭。”

说罢，她又叮嘱道：“送过去的时候，别声张，别摆皇家的架子，就安安稳稳把粮食分到各家手里，别惊扰了他们。”

管事连声应下，领着杂役赶着木车往国子监的方向去了。马秀英站在午门处，望着木车远去的背影，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坤宁宫。

其实这事，她已经放在心里好几日了。前几日她微服出宫，想去城外看看百姓秋收的情况，路过国子监的时候，特意绕到旁边的小巷子里走了走。那条巷子又窄又破，路面坑坑洼洼，下过雨的地方还积着水，低矮的土坯房挨在一起，墙皮都剥落了，看着十分寒酸。

她当时没穿宫装，只扮作寻常人家的妇人，带着云岫慢慢走，就听见巷子里传来孩童的哭声，还有妇人低声的叹息。走到一间土坯房门口，看见一个穿着打补丁粗布衣裳的妇人，正抱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孩童，坐在门槛上抹眼泪，旁边还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眼巴巴地望着锅里，锅里只有一点点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马秀英心下不忍，走上前轻声问：“大嫂，你这是怎么了？孩子看着像是饿坏了。”

那妇人抬头看了看她，见她衣着朴素，语气和善，便叹了口气，抹着眼泪说道：“妹子，不瞒你说，我男人是国子监的太学生，从老家徽州来京城读书，本想着日后能有出息，可他在国子监读书，没半点收入，家里就我带着两个孩子，连米都买不起，孩子饿了好几天，只能喝米汤，我实在是没法子了。”

旁边路过的一个老汉，也摇着头搭话：“这巷子里住的，全是太学生的家眷，一个个都穷得叮当响，男人在学里读书，不能做工，家里老小就只能熬着，有的实在熬不下去，就只能回老家，可回去了，也没活路啊。”

马秀英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话，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她想起当年自己跟着朱元璋，四处征战，居无定所，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那种饿肚子的滋味，她比谁都清楚。这些太学生，都是大明的读书人，是日后要帮着陛下治理天下的，若是连家眷都养不活，他们怎么能安心读书？

她当时没表露身份，只是让云岫拿出身上带的碎银子，塞到那妇人手里，又安慰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从那以后，她就一直想着，要帮这些寒门学子和他们的家眷，让他们能吃上饱饭，让学子们安心读书。

回到宫里，她便开始着手缩减后宫的用度，膳食上能省则省，不再做精细的点心，每日都是粗茶淡饭，把省下来的粮食全都攒起来，想着给这些家眷送过去。可送一次两次，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心里琢磨着，得想个长久的法子，才能真正帮到他们。

这日傍晚，朱元璋处理完朝政，回到坤宁宫。他身上穿着马秀英刚补好的青布夹衣，尺寸合身，针脚平整，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还是一见到马秀英，就露出了笑意。

“秀英，今日在朝堂上，李善长跟朕说，国子监的学子读书很用功，只是不少人都是寒门出身，日子过得紧巴，朕正想着，该怎么帮衬一把。”朱元璋走到桌边，端起马秀英递过来的白开水，喝了一口，开口说道。

马秀英闻言，心里一暖，知道朱元璋跟自己想到一处去了。她走上前，帮他卸下腰间的玉带，又揉了揉他的肩膀，轻声说道：“陛下，臣妾今日，正想跟你说这事。臣妾前几日出宫，见过那些太学生的家眷，住在破巷子里，吃不饱穿不暖，实在可怜。学子们要安心读书，家里不能有后顾之忧，臣妾想着，不如在国子监旁边建一座粮仓，专门存粮食，每月按时给这些家眷发粮米，让他们不用再为吃饭发愁。”

朱元璋闻言，眼睛一亮，转过身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语气里满是赞许：“还是你想得周全，朕正愁没有好法子，你这主意，正好说到朕的心坎里。这些学子都是大明的根基，不能让他们因为生计耽误了学业，建粮仓发粮米，这事就按你说的办。”

马秀英看着他，笑着说道：“臣妾想着，粮仓就建在国子监边上，取用方便，名字也好记，就叫红板仓，用红漆木板做仓门，看着醒目，也吉利。”

“好，就叫红板仓！”朱元璋朗声应下，语气十分痛快，“朕明日就下旨，让工部尽快动工修建，粮仓的管理，就由你亲自盯着，粮米的调拨、发放，全都按你的意思来，朕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