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礁公告墙在北埠东侧。
说是墙,其实更像一整排立在石坡下的旧木板。高矮不一,宽窄也不齐,年头最久那块甚至还留着十几年前涨盐告急时没刮净的旧糨痕。平日里,这地方最先贴的是码头配给、封路时辰、失物寻领和死人名单。偶尔也有赌债、招工、寻船和某家药摊今晨多到了一筐止潮草这种小纸。
正因为杂。
一张新纸只要真贴上去,往往总有人先停脚看一眼。
沈砚是从烂篓巷后头翻进去的。
巷子果然臭,地上还残着一层被雨和脚踩成灰泥的药渣。她绕过弃药灰堆时,已经能听见前头北埠值房那边传来的动静。不是乱,是一种所有人都在压着声、却都比平时快半拍的忙。
黑井红封落下之后,北埠肯定已经收到第一轮维护消息。
但消息和消息不一样。
官方那边会说“封检未结,外路暂收”,街面上会说“黑井那边起了红灯”,而真正会让人停下脚的,往往是那种不够官、却又够硬的一句话。
沈砚没先去看北埠值房。
她先去公告墙背面。
墙后有条窄缝,正好卡在板和石坡之间。平常没人留心,可对会贴纸的人来说,这地方最好。
先能看前头有没有人。
再能看什么时候贴最值。
她透过最宽那道板缝往前看了一眼。
值房前已经站了六七个人。
有夜值交班的,有送绳牌的小吏,还有两个一看就是码头上刚下夜的人,手里还提着没来得及放回去的粗灯杆。最前头那个公告员正在听值房里的人低声说什么,边听边点头,手上却还没拿笔,显然那头给的只是“先挂维护口话”,还没给到真能往墙上贴的纸。
也就是说,公告墙现在是空的。
空,就最好。
沈砚没再等。
她把那张六句外账拿出来,摊平,先抹过一遍板面最中间那块旧糨痕。那地方前一张纸刚被人撕走不久,还带一点半干不干的黏,贴新纸最稳。
她没有用官样糨。
只把早藏在袖里的稠药浆沿四边薄薄一抹,手一压,纸便稳稳贴了上去。
六句黑字不大,却比旁边那些旧告示更直。
没有花样。
也没有半句多余解释。
她贴完,没立刻走,反而仍贴在板后,等第一眼看见它的人。
等了不过三息。
前头那个抱灯杆的码头夜役先停下了。
不是因为他最懂。
恰恰因为他只是顺手一瞥。
越是这种本不该多看一眼的人先看见,纸上的话才越容易活。
他先念第一句。
“黑井三号腔,今晨红封……”
声音不高。
可这一句一出来,前头几个人几乎都偏了头。
第二句是旁边那个送绳牌的小吏念的。
“封检未结,非旧外腔。”
这一下,人就围过来了半步。
公告员也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