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浮岛的风,到了夜里会变得很轻。
轻得像有人拿一层冷水,从整座浮岛最高处慢慢淋下来。风里没有潮气,也没有灰礁那边常见的咸腥,只带一点金属和石粉混在一起的冷味。铜铃悬在观星台外缘,被风一碰,细细地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轻轻敲了一下瓷。
林渊站在台下,手腕上锁着寒铁扣。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半个时辰。
脚下的白石地面被夜气浸得发凉,凉意顺着靴底一点点往上渗。台前摆着白木长案,案上放着三份文书,一盏青火灯,一方灰印。灯火很小,只有针尖大一点,却照得纸边异常清楚,连压在最底下那张文书翘起的细角都看得见。
这是放逐的规制。
第七浮岛三年一清,凡被认定为“不适配现行秩序”的人,都要在这里验名、落印、送离本岛。文书会写得很整齐,灯火会点得很稳,执行的人会比平时更安静,像是只要程序足够完整,一个人被送走这件事就会显得没那么难看。
林渊原本以为,自己这一生都只会在档房里抄写这种规制。
没想到轮到自己时,也不过是一张纸。
案后的老吏捏起最上面那页文书,声音干而平:“林渊,观测署外档房归卷员。因记录失准,卷序偏差,复核后判定不适配本岛现行秩序,今夜发往灰礁候置。可有异议?”
四周静了一下。
林渊抬起眼。
“有。”
老吏看向他。
“复核人是谁?”
“文书在案。”
“文书上没有手写押名。”
这句话一出口,站在案边的两名青衣吏员明显都僵了一下。
老吏低头看了眼文书,语气没变:“系统押名即可。”
林渊说:“放逐旧例第三项,需线下见证。”
铜铃在高处又响了一声。
这回没风。
老吏缓缓把那页纸翻过去,像是根本不想在这种小事上同他多费口舌:“高危不稳案,可由系统裁定代替线下见证。”
林渊盯着他:“我什么时候成了高危不稳案?”
老吏不答。
台下围着看的人比刚才多了些。
大多是署里的杂员、下层环道过来看热闹的人,还有几个夜里本该回去歇着的老役工。没人敢靠太近,都隔着白石栏和阶道,压着声音说话。
“就是他?”
“听说是档房的。”
“档房的人也会被送?”
“最近观星台不太平。”
“别乱说。”
“乱说什么,昨晚最上面那圈灯就暗过。”
林渊的目光往上抬了一下。
观星台很高。
苍白石身一路往夜里扎,最上面那一圈环灯本该长明,此刻却有两盏是暗的。那点黑缺口嵌在整圈灯火里,远看并不明显,可一旦看见了,就很难再移开。
他在档房待了七年。
观星台的旧录、旧图、旧例,他抄过太多。环灯双熄意味着上层回路不稳,这种时候本不该继续执行验名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