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美人的旨意,是在一个暮春的午后传来的。
彼时我正在花园的凉亭里小憩,锦彤趴在我膝头翻一本她自制的“连环画”,沈慕淮坐在一旁替我煮茶,王爷则难得安分地靠在我身侧,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替我扇风。四个人挤在一处,暖风裹着牡丹花香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惬意得像一幅画。
太监尖细的嗓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陛下有旨——将军征西凯旋,携异国姊妹花一双进献陛下。陛下念璟王妃爱美成痴,特将此二女赐予王妃,充作侍婢,望王妃笑纳。”
我愣了一下。
王爷的折扇“啪”地合上了。
沈慕淮倒茶的手顿住了,茶水溢出了杯沿都没察觉。
锦彤从我膝上猛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啥?”
太监似乎早就料到会是这个反应,笑眯眯地将圣旨往我面前一递,又朝身后拍了拍手。两名身形高挑的女子从院门处走了进来,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整个花园仿佛都亮了几分。
我承认,我愣了一下。
那是两张极美的面孔,美得不像中原人。她们的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白得几乎透明,隐约能看见太阳穴下细细的青色血管。一头长发是纯粹的金色,不是枯黄,不是浅棕,而是像融化的金子一般流淌下来的、真正的金色。阳光落在发丝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有人把星星揉碎了洒在她们头上。
最摄人的是她们的眼睛。一双眼眸是极浅极淡的蓝色,像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水,又像雨后初晴时远山的颜色。那蓝色太浅太透,衬着浓密的金色睫毛,每一次眨眼都像是蝴蝶扇动翅膀,有一种不真实的、近乎梦幻的美。
她们的五官比中原女子深邃得多,眉骨高而流畅,鼻梁挺直如削,唇形饱满,下颌线条锋利又柔美。可偏偏又带着一种东方独有的含蓄——垂着眼,抿着唇,微微低着头,长长的金色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两尊精雕细琢的瓷娃娃。
姐姐看起来年长一些,气质更冷,像一座终年不化的雪山。她穿着异国的服饰,身姿挺拔如松,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低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妹妹稍稍年幼,虽然也垂着眼,睫毛却在微微颤动,像是蝴蝶被捏住了翅膀,又害怕又紧张,身子几不可见地缩在姐姐身后。
我注意到她们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是怕。
也是。千里迢迢被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语言不通,风俗不同,连身边的人长什么样都不认识,又被当作礼物赐来赐去——换作是谁,都会害怕。
我放下手里的茶盏,站起身来。
王爷拉住我的手腕,低声道:“阿沅……”
我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安心,然后慢慢地、不紧不慢地走到那对姐妹面前。
她们察觉到我走近,妹妹的肩膀抖了一下,姐姐虽然强撑着没有后退,但下颌绷得死紧,指节攥得发白。我站在她们面前,比她们矮了小半个头——异族女子身量高挑,姐姐比我高出将近一个头,妹妹也不遑多让。她们垂着眼看我,睫毛扑闪扑闪的,像两只受惊的小鹿。
我仰起脸,朝她们笑了笑。
那笑容不大,只是弯了弯嘴角,眼角微微漾开一点弧度,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阳光正好落在我脸上,我的眉眼、我的唇、我散落在肩头的青丝,都在这一刻被镀上了一层柔柔的光。
锦彤后来跟我说,那一刻她看见姐姐的瞳孔猛地放大了,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妹妹的反应更直接——她愣住了,嘴唇微微张开,那双蓝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水雾,怔怔地望着我,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脸颊慢慢地、一层一层地红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尖,像一朵被春风催开的桃花。
姐姐虽然没有脸红,但她那冷冰冰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她的目光从我的眉眼移到我的鼻尖,又移到我的唇角,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垂下了眼帘。可她的耳朵出卖了她——那双白皙的、几乎透明的耳朵尖,染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粉色。
我朝她们伸出手,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别怕。”
只有两个字。我不知道她们听不听得懂,但语气里的善意,是不需要语言来传递的。
妹妹迟疑了一下,怯怯地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我的掌心,像是试探水温的小猫。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还在微微发抖。我轻轻握了握,用拇指在她手背上安抚地摩挲了一下。
妹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姐姐看了妹妹一眼,又看了看我,沉默了片刻,终于也伸出手,轻轻地覆上了我的手背。她的手比妹妹的还凉,像一块冷玉,可那只手在触碰到我的那一刻,分明也轻轻地颤了一下。
我一手牵着一个,把她们带到了凉亭里。
“给她们倒杯热茶。”我对沈慕淮说。
沈慕淮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两个金发蓝眸的女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默默地倒了茶。王爷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了,折扇在手里捏得咯咯作响,锦彤更是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对姐妹,像一只护食的小猫。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醋意,只是将两杯热茶分别塞进姐妹俩的手里,让她们在亭子里坐下。妹妹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喝着,不时抬起那双蓝色的大眼睛偷偷看我一眼,每看一眼就红一下脸,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去。姐姐端坐着,腰背挺得笔直,茶盏端在手里一口没喝,目光落在我身上,沉沉的,像是想从我脸上读出什么。
我朝她笑了笑,她移开了目光。
可她的耳朵,又红了一点。
后来的日子,这对姐妹便在王府住了下来。
姐姐叫月见,妹妹叫星见。她们的中文学得很快,不到半个月便能磕磕绊绊地跟我说话了。我渐渐地了解了她们的身世——她们是西域某个小国的公主,国破后被将军俘获,一路辗转送到了京城。她们没有家了,没有亲人了,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彼此,和……我。
刚开始的几天,她们像两只戒备的小动物,对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她们不怕我,但也不怎么敢靠近我,总是远远地站着,用那双蓝眼睛悄悄地望着我,我一回头,她们就慌忙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