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初中的夜晚,总是被一种深沉的寂静包裹着。
当宿舍楼里最后一丝嬉笑声消散在走廊尽头,当宿管阿姨那串标志性的钥匙声消失在楼梯拐角,整栋楼便陷入了一片黑甜乡。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和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卡车轰鸣,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王尔冬躺在宿舍靠门的那张床上,呼吸均匀。白天的她像是一台加足了马力的精密仪器,从早读到晚自习,从食堂到教室,每一个动作都精准、高效,充满了爆发力。她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短跑运动员,时刻准备着在发令枪响的那一刻冲出去。
然而,这台“永动机”也有停摆的时候。
通常是在下半夜,大概是凌晨两三点钟的样子。
没有任何预兆,王尔冬会突然睁开眼睛。
不是那种被噩梦惊醒的冷汗淋漓,也不是因为尿急或者口渴,就是一种纯粹的、清醒的苏醒。就像是一台电脑突然被切断了休眠模式,屏幕瞬间亮起,处理器开始高速运转。
宿舍里很黑,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丝微弱路灯光线,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十几个女生混合在一起的呼吸声,还有陈静偶尔发出的轻微鼾声。
王尔冬静静地躺着,一动也不动。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上铺的床板。那上面有一些因为受潮而产生的霉斑,在黑暗中呈现出各种奇怪的形状。有时候像是一幅地图,有时候像是一张鬼脸,有时候又像是一道未解的数学几何题。
“我又醒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种失眠来得毫无道理,去得也莫名其妙。它不像是一种病,更像是一种生理上的“换气”。就像是在长跑途中,突然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再继续奔跑。
王尔冬并不焦虑。她没有像其他失眠的人那样翻来覆去,或者在心里数羊。她只是平静地接受这个清醒的时刻,就像接受白天要上课、晚上要睡觉一样自然。
如果不想动,她就躺着不动。
这时候,她的脑子会开始“胡思乱想”。
这种胡思乱想和白天的逻辑思维完全不同。白天的王尔冬,脑子里装的是公式、单词、课文和排名。而此刻的王尔冬,思绪像是一团乱麻,飘忽不定。
她会想,窗外的芒果树现在是不是也在睡觉?树叶在夜里会不会合拢?
她会想,那个被称为“灭绝师太”的自己,是不是真的很讨人厌?
她会想,爸妈在广东打工的工地上,是不是也有这样安静的深夜?他们此刻是在睡觉,还是在通宵?
她甚至会想,如果有一天自己考上了清华北大,是不是也会像那些大城市的哥哥姐姐一样,穿着漂亮的裙子,在公园里谈恋爱?
这些念头像是一串串肥皂泡,在黑暗中升起,破裂,然后又升起新的。它们没有逻辑,没有目的,只是单纯地在脑海里飘荡。
有时候,思绪会飘得更远。她会想起山那边的爷爷奶奶,想起老屋里那盏昏黄的油灯。她会想起小时候在田埂上奔跑的日子,那时候没有考试,没有排名,没有“灭绝师太”的绰号,只有漫山遍野的野花和不知名的小鸟。
“那时候真快乐啊。”她会在心里轻轻感叹。
但这种感叹并不带有伤感,只是一种淡淡的怀念。
如果躺着觉得闷,王尔冬就会轻手轻脚地爬起来。
她动作很轻,生怕吵醒旁边的陈静。她披上一件薄薄的外套,推开宿舍的门,走到走廊上。
凌晨的走廊,空荡荡的,静悄悄的。
走廊的窗户是开着的,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股清冷的露水味和草木的清香。王尔冬走到栏杆边,双手撑在上面,眺望着远处的黑暗。
学校已经沉睡了。教学楼像是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矗立在夜色中。操场上一片漆黑,只有篮球架在微弱的光线下投出长长的影子。